沈厉川扣枪的手一停,枪口已经压向对岸:“别动。”
姜小草一把把念冬抱进怀里,湿泥味和鱼腥味扑了她一脸。小丫头困得迷糊,还以为要玩,伸手去拍姜小草的脸:“草草姐,水水。”
“先别水。”姜小草把她往胸前拢紧,眼睛盯着对岸,“大牛,看左边那丛。”
王大牛猫着腰贴到石头后,枪托抵肩,没急着开火。陈麻子也摸了过去,嘴上没声,脚下倒轻得很。
灌木丛又抖了一下。
周大勺抱着锅铲,脸都绷住了:“别是山下那帮人摸上来了吧?我这锅刚开过荤,不能叫他们闻着味抢了。”
“闭嘴,锅味比你人味轻。”陈麻子压着声回他。
念冬听见“锅”,脑袋从姜小草怀里钻出来,奶声奶气:“锅爷爷,汤汤。”
“祖宗,先别惦记汤。”周大勺急得伸手比划,“你再出声,锅爷爷心都蹦河里去了。”
沈厉川没笑。他盯着对岸那团黑影,等风停了一瞬,抬手打了个手势。
王大牛捡起一块石头,朝灌木丛旁边砸过去。
石头落地,“咚”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从草窝里窜出来,蹬着后腿沿河岸跑了两丈,又钻进另一片枯草里没影了。
全连僵了半晌。
陈麻子先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头边:“娘哎,吓得俺也去差点把刚喝的鱼汤还给河神。”
周大勺把锅铲一收:“还好还好,是兔子。可惜跑得快,不然明早又能开荤。”
“你就知道开荤。”姜小草低头看怀里的念冬,绷着脸终于松开,“瞧见没?你打个喷嚏,兔子都跟着蹦。”
念冬没听懂,只伸手指对岸:“兔兔,跑跑。”
赵铁山捋了把胡子:“今晚哨位加一个,别因为一只兔子就松劲。山下那队人还在,河谷有水,谁都可能往这边摸。”
沈厉川点头:“大牛上半夜,麻子下半夜。我补中间。”
姜小草眼神往他脚上一扫:“你补什么中间?你脚补得起来吗?”
沈厉川把枪收回腿边,语气平平:“我坐着。”
“坐着也不行。”她把念冬往怀里一掂,“你今儿只许擦枪,不许乱走。再敢逞,我把你另一只脚也裹成骡总那样。”
陈麻子听得肩膀直抖:“连长穿蹄鞋,那画面俺也去不敢想。”
“你敢想就去洗锅。”周大勺抬勺指他,“还得把鱼腥洗干净。”
念冬忽然吸了吸鼻子,自己也闻见身上的味儿,小脸皱起来:“鱼鱼。”
姜小草低头一闻,脸色变了:“不行,现在就洗。再捂一夜,你爹明儿抱的不是闺女,是一条小咸鱼。”
沈厉川刚想开口,姜小草先堵他:“水我试过,不冰。火堆烧着,洗完就烤干。你坐岸上看着,别插手。”
他看了看念冬,又看她湿了一点的下巴,没顶嘴,只把自己的破军衣递过去:“洗完裹这个。”
姜小草接过来,手背擦过他的手,烫了一下似的收得快。她没抬头,嘴却还硬:“衣裳都破成这样了,还拿出来充好东西。”
“挡风够。”
这三个字落得轻,姜小草耳根热了热,抱着念冬转身去浅水处:“念冬,走,姐姐给你搓鱼味。”
念冬一听洗澡,起先还不乐意。小手死死揪着红绸,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
姜小草蹲到水边,先捧水淋在自己腕上,又给她看:“不凉。你摸摸。”
小丫头试探着碰了一下水,眼睛亮了。
“水水!”
“现在知道水水了?”姜小草把她外头那层脏棉袄脱下,嘴里念叨,“刚才谁不肯洗?鱼尾巴抽你肚皮的时候咋不嫌脏?”
念冬咯咯笑,光着两只小脚踩进浅水里,水刚到脚背。她弯腰拍了一下,水花溅到姜小草脸上。
姜小草闭了闭眼,慢慢抹掉脸上的水:“沈念冬。”
念冬一看她这架势,转身就躲,笑得小肚皮一颤一颤:“草草姐,跑跑!”
“你还跑?”姜小草伸手去抓她,“今天不把你搓干净,姐姐白当卫生员!”
小丫头腿短,跑不出三步就被捞回来。姜小草一手托着她,一手蘸水擦她胳膊,动作利索,落在娃身上却轻。
念冬不老实,抬脚又踢出一串水珠。
姜小草被溅了满袖子,忍不住笑出声:“你个小坏蛋,跟谁学的?”
“麻叔!”念冬答得脆。
岸上的陈麻子被点名,差点跳起来:“冤枉!俺也去只教过她敬礼,没教她泼女同志水。”
周大勺冷笑:“你还教过她说冲鸭。”
“那是革命热情。”
“你那叫嘴欠。”
河边闹成一片,沈厉川坐在岸上,枪横在膝头,破布蘸着油慢慢擦过枪管。他每擦几下,就抬头看一眼。
念冬在水里笑,脸被热气和水汽熏得红扑扑,红绸搭在干石头上,像一点小火苗。
姜小草蹲在她旁边,裤脚卷起,袖口湿了半截。河水映着她的脸,平日里骂人时那股辣劲还在,可此刻她低头给娃擦脖子,眉眼被水光照得亮,像雪山背后冒出的春天。
沈厉川看得久了,手里的布停住。
姜小草一抬眼,正撞见他的目光。
她手上还托着念冬,脸却先热起来,扬声凶他:“看啥?枪擦亮了?”
沈厉川垂下眼,继续擦枪:“看娃。”
“娃在水里,你眼睛往哪偏呢?”
陈麻子一口水呛住,咳得弯腰。周大勺抄起锅铲就敲他背:“该,谁让你偷听。”
沈厉川没辩,只把枪翻了个面,耳朵被火光烤得发红。
念冬瞧见姜小草脸上还有水,伸出小手替她抹:“草草姐,脏脏。”
姜小草怔了一下,嘴角压不住:“你还嫌我脏?水不都是你泼的?”
“香香。”念冬又凑过去亲了她一下,带着一嘴水汽。
姜小草整个人顿住,随后把娃抱紧了些,轻轻捏她脸蛋:“你这张小嘴,专门哄人。”
沈厉川抬头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冷硬散开。他把擦好的枪放到一旁,取过干布和军衣,等姜小草抱娃上岸。
“给我。”他说。
姜小草把念冬递过去,手臂一松,才觉出自己袖子湿透,风一吹凉得发麻。
沈厉川先用干布裹住念冬,又把军衣罩上去,动作稳。念冬缩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爹爹,香香。”
“嗯,香。”他低头闻了闻,补了一句,“不鱼了。”
姜小草没忍住笑,笑完又瞪他:“你也闻得出来?”
“闻了一路。”
“那你不早说?”
“怕你骂。”
这话把周围几个人都逗乐了。赵铁山坐在火边,胡子底下藏着笑:“沈连长觉悟不错,知道少挨骂也是保存战斗力。”
姜小草把湿袖子拧了一把水,水滴落进河里。沈厉川看见,顺手把自己另一块干布递过去。
她没接,先看他的脚:“你自己留着包伤。”
“还有。”
“少骗我。”姜小草把布推回去,弯腰从药包里翻出旧布,“我用这个。”
沈厉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争,只把布塞到念冬怀里:“给草草姐。”
念冬抱着布,认真递过去:“草草姐,擦擦。”
姜小草这回没法拒了。她接过布,低头擦袖口,嘴上还小声骂:“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会赖皮。”
夜深后,河谷安静下来。
念冬洗干净了,趴在沈厉川怀里睡得香,红绸搭在她小手边。沈厉川坐在火堆旁值中哨,枪已经擦好,脚边却多了一小截河边捡来的硬木。
他摸出匕首,刀刃轻轻压上木头。
第一片木屑落下时,河对岸那片灌木后头,像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