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一大片细碎野花贴着坡脚开,黄的、白的、紫的都有,被风一吹,像谁把碎布头撒了一地。
陈麻子刚从枪声里缓过来,一看这花,嘴又闲不住了:“哎哟,掌粮小同志眼尖,刚打完坏蛋就发现彩头,咱这日子还有点颜色。”
“别乱踩。”姜小草走过去,先看草窝深浅,又拿树枝拨了拨,“花好看归好看,蛇也爱钻这种地方。”
周大勺抱着锅包嘀咕:“蛇要是真钻出来,你们别喊我,我这锅只炖饭,不炖蛇。”
“锅爷爷怕。”念冬趴在王大牛背上,认真下了结论。
“谁怕了?”周大勺脖子一梗,“我是怕蛇耽误给你冲米糊。”
王大牛蹲下身,把念冬放到一块干净石头上:“只能摘边上的,不能往深草里走。”
沈厉川拄着棍子跟过来,低头看她:“念冬,摘两朵就行,咱们还得赶路。”
“两朵?”陈麻子伸出两根手指,故意叹气,“连长,你这人不懂娃,娃看见花跟俺看见红烧肉一样,两朵哪够塞牙缝?”
姜小草瞥他一眼:“你拿花塞牙缝试试,我给你拔出来。”
念冬没管他们吵,小手轻轻揪下一朵小黄花,先举给沈厉川看:“爹爹,花。”
“好看。”沈厉川接过来,想往她红绸旁边别。
念冬却把小脑袋一躲,指了指他的背包:“放。”
“放我包里?”
“嗯,爹爹背。”
陈麻子笑得肩膀直抖:“连长,这不是背包,这是花轿,掌粮小同志给你抬上了。”
赵铁山坐在担架上,看着念冬一朵一朵摘,嘴角也松了些:“让她摘吧,别耽误太久。六月末了,路上能看见花,也算老天给咱们换口气。”
赵根生抱着本子蹲下,结结巴巴问:“念、念冬,要不要我给你记上?六月末,路、路边有花。”
“记。”念冬忙点头,又把一朵白花塞到他手里,“本本。”
赵根生捧着花,脸一下红了:“这、这个不能夹账页里,压坏了咋办?”
“压坏了也算账。”陈麻子凑过去,“写上,赵根生欠念冬一朵花,到了陕北还一片花海。”
“你少乱添账。”赵铁山笑骂,“红军纪律里可没有花海这一项。”
罗文清护着木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这要是还有底片,我真想再拍一张。”
“你敢!”陈麻子赶紧把骡总往身后一拽,“一张全家福已经够俺紧张了,再拍一张,俺怕你把俺这张俊脸拍花。”
“你脸本来就花。”姜小草说完,把念冬往外抱了抱,“好了,摘够没有?再摘下去,你爹那个破包要开春了。”
念冬低头看自己的小手,又看沈厉川的背包。沈厉川那个旧背包补丁摞补丁,袋口被她塞进一把野花后,黄白紫的花头挤出来,破布缝里都像长了草。
沈厉川伸手按了按袋口:“够了,再塞就掉了。”
“还要。”念冬瘪了瘪嘴,小手还伸向坡边。
王大牛把她抱起来:“前头还有,说不定更大。”
“真有?”念冬眼睛亮了。
“有。”王大牛说得一本正经,“没有就让陈麻子给你找。”
陈麻子一听就急:“大牛,你这人心坏。前头要是没花,俺上哪儿变去?把俺脸上麻子摘下来凑数啊?”
周大勺抬勺指他:“你那麻子要是能熬汤,我早下手了。”
队伍笑着继续往前走。沈厉川拄棍慢,姜小草就跟在他旁边,眼睛没离过他的脚。
“疼就说。”她低声提醒。
沈厉川看了看背包里探出来的花,声音也低:“今天不算疼。”
“你这话我不信。”
“那就算有点疼。”
姜小草轻哼一声:“算你会改口。包别背太沉,念冬塞的花也占地方。”
沈厉川偏头看她:“花不沉。”
“我是说你别逞。”姜小草伸手替他把背包带往肩上扶正,指尖很快收回去,“别多想,我怕你摔了还得我缝。”
沈厉川应了一声:“知道,你顺手。”
陈麻子耳朵尖,隔着两步就接话:“哎哟,沈连长现在学话也快,姜同志说啥他记啥。”
“陈麻子。”姜小草眯起眼。
“俺闭嘴,俺这嘴今日休假。”
念冬趴在王大牛肩上回头,奶声奶气补刀:“麻叔,嘴不乖。”
这下连赵铁山都笑出了声。
天擦黑时,一连在一处背风土坡下歇脚。周大勺用缴来的那点盐兑了野菜汤,念冬分到半碗米糊,喝得小嘴边一圈白。
陈麻子闻着锅边,眼巴巴问:“锅爷爷,俺能不能也来一口娃剩下的?”
“娃还没剩,你就惦记上了?”周大勺把勺子往怀里一护,“你这人心眼比米粒还小。”
念冬抱着碗,看了陈麻子一眼,把小勺举过去:“麻叔,吃。”
陈麻子愣了一下,笑嘻嘻蹲下:“哎哟,还是念冬疼俺。”
沈厉川刚要拦,姜小草先把碗往念冬怀里扶了扶:“她自己还没吃饱,你敢真吃,我把你嘴缝在帽子上。”
陈麻子缩回脖子:“俺就闻闻,闻闻也算过嘴瘾。”
吃完后,沈厉川坐在石头边解背包,想把干粮和药包重新分一分。袋口一打开,白天那些花全挤成一团,花瓣软塌塌贴在布上,几朵黄花被压得没了样子,紫花的汁还染了一小块旧布。
念冬凑过来看,脸上的笑一下收住,小手摸了摸扁掉的花:“坏了……”
周大勺忙哄:“没坏没坏,花睡着了。”
“扁。”念冬嘴巴往下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陈麻子急得抓耳朵:“连长,你快想法子啊,这比敌人拉枪栓还吓人。”
赵根生小声说:“可、可是花压扁了,本来就会这样。”
姜小草瞪他:“你不会少说两句?”
沈厉川没吭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日记簿,翻到空白少的地方,把压扁的小黄花一朵朵捡起来,用指腹抹掉泥星,再平平夹进纸页里。
念冬吸了吸鼻子:“爹爹,坏。”
“没坏。”沈厉川把纸页合上,又用手掌压了压,“留着了。”
“留着?”
“嗯,等以后翻开,还能看见今天的花。”沈厉川把日记簿递到她面前,“这是念冬摘的,爹爹收好。”
念冬伸出小手摸了摸封皮,眼泪没掉,嘴角慢慢翘起来:“花,乖。”
陈麻子松了口气,往地上一坐:“可算哄住了,俺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差点以为要给花开追悼会。”
周大勺骂他:“你少给花添晦气。”
赵铁山看着那本日记簿,声音放慢:“根生,记一笔,六月末,一连路上摘野花,念冬塞进连长背包,晚上压扁了,连长夹进本子里。”
赵根生点点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记、记好了。”
姜小草看着沈厉川把日记簿贴身放回去,忍不住轻声说:“你倒会哄娃。”
沈厉川看了念冬一眼:“不是哄,她给我的东西,不能丢。”
念冬听不懂后半句,只抱住他的胳膊,小脸贴着旧军衣蹭了蹭:“爹爹,花花。”
沈厉川把她抱稳,目光越过火堆,看向北边黑下来的山路。那本夹着野花的日记簿贴在胸口,薄薄一册,却像又多了一点不能丢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