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又低头看自己那只缠成粽子的脚,眉头刚皱起来,屋顶上就飘下一句:“你要敢硬爬,我就把梯子踹了。”
“那你喊我上去?”
“让你从后头矮墙绕,那里能坐,不用爬瓦。你脑壳被陈麻子传染了?”
沈厉川没吭声,扶着墙慢慢绕到屋后。矮墙边堆着草垛,他踩着草垛上去,动作不快,脚落下时还是疼得肩膀绷了一下。
姜小草坐在屋脊旁,手里抱着一件旧军衣,见他上来,嘴上先不饶人:“我就晓得你逞能,上来坐着,不准往边上挪。”
“念冬睡了?”
“睡得跟小猪一样,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陈麻子想给她拿下来,差点被她踢一脚。”
沈厉川坐到她旁边,屋顶瓦片被白天太阳晒过,夜里还留着一点暖。他往院里看,东屋窗纸透着暗黄灯影,念冬在屋里睡着,周大勺守在门口打盹,手里还抱着他的木勺。
“陈麻子呢?”沈厉川问。
姜小草朝院角一指:“被我赶去喂骡总了。他说骡总官大,要吃宵夜,我说他再啰嗦,就把他当宵夜喂骡总。”
沈厉川低低笑了一声:“他嘴碎,可跑腿勤。”
“我晓得。”姜小草把旧军衣放到他膝上,“盖着腿,别跟我说不冷。”
“你自己不冷?”
“我比你结实。”
“你肩上还有伤。”
姜小草手指一停,转头看他:“你还记得?”
沈厉川没看她,只把军衣一半搭到自己腿上,另一半推过去:“你给我包脚的时候,袖口不敢抬高,我看见了。”
姜小草撇嘴:“沈连长眼睛倒尖,平时叫你看路,你偏往泥坑里踩。”
“那天你也在泥坑边拉我。”
“废话,我不拉你,你就带着念冬一块陷进去。到时候全连还得拿绳子捞连长,丢不丢人?”
沈厉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丢人,活着就行。”
姜小草没接这句。月亮挂在屋顶上方,院子里的柴堆、锅、担架和晾着的破草鞋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草地像一场没醒透的噩梦,被白米饭和孩子笑声压在了身后,可谁都知道,前头还有路。
她抱着膝盖,声音放低:“连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带着她?”
沈厉川的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
“你别装没听见。”姜小草盯着院里那扇窗,“念冬现在小,谁抱都乐,谁给口饭都笑。以后呢?她会跑,会问娘在哪里,会问家在哪里。你一个连长,打仗行,换尿布都能把布绑反。”
沈厉川看了她一眼:“现在不绑反了。”
“那是被我骂出来的。”
“嗯。”
姜小草被他这声“嗯”堵得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我不是说你带不好她。你护她,全连都看得见。可行军打仗不是过小日子,你今天脚烂成这样,明天要是又有仗,你背着她冲,还是把她交给谁?”
“交给你。”
这话落得太稳,姜小草反倒愣了一下。她别开眼,指尖抠了抠瓦缝:“我可没答应给你带娃。”
“念冬听你的。”
“她听我的,是因为我手里有水,有布,有时候还有半块红薯。”
“她也信你。”
姜小草嘴硬惯了,这会儿却没接上。屋下传来陈麻子的声音:“骡总,你别光吃草啊,你给俺留点脸,俺跟你说话呢。”
周大勺迷迷糊糊骂了一句:“陈麻子,你再吵醒念冬,我拿锅盖扣你脑壳。”
“俺跟骡总汇报工作,又没跟你汇报。”
“骡总都嫌你烦!”
屋顶上两人听着下面拌嘴,紧绷的气松了些。姜小草把衣角往沈厉川腿上又拽了拽,语气装得不在意:“你还没回答我。”
沈厉川望着远处黑下去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带她走到队伍要去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让她吃饱饭,睡暖炕,不用听枪响,不用在草地里找草根。”
“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不轻巧。”沈厉川声音不高,“我没想那么远。打仗的人,想远了容易手软。可念冬在,我又不能不想。”
姜小草侧头看他。月光照在他左脸那道疤上,平时凶得能吓哭土匪的脸,这会儿被夜色磨得没那么硬。他手掌粗,指节上全是裂口,搭在旧军衣上时却收着力,像怕压坏什么。
“你怕不怕?”她问。
沈厉川答得干脆:“怕。”
姜小草挑眉:“沈连长也有怕的?”
“怕她饿,怕她病,怕我哪天没护住她。”
屋下忽然安静了一瞬,像连风都绕开了这句话。姜小草低头摸了摸自己肩头旧伤,声音也轻了:“那就多活几天。你活着,她就多一个爹爹;我活着,她就多一个能骂她洗脸的姐姐;陈麻子活着,她就多一个挨骂的麻叔;周大勺活着,她就有锅爷爷。”
沈厉川看着她:“你肩上的伤好了没有?”
姜小草怔住,刚才那点正经差点散了。她抿了抿嘴,故意横他:“我跟你说念冬以后,你问我肩膀?”
“我问你。”
“没事了,能扛药箱,能骂人,也能把你按回床上。”
“别逞能。”
姜小草笑了一下,笑完又板起脸:“这话你也配说?你今天要不是念冬睡着,我非让她给你下命令。”
“她会说什么?”
“爹爹,躺。”
沈厉川嘴角动了动:“她说,我听。”
“那我说呢?”
沈厉川没有立刻回答。姜小草本来只是顺嘴一问,问完才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忙去看院里的灯影,耳根被夜风吹得发热。
过了片刻,沈厉川把旧军衣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说,我也听。”
姜小草抓住军衣边,没骂他,也没笑。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往下说。院里传来念冬翻身的小动静,接着是周大勺压低声音哄:“睡吧睡吧,锅爷爷在呢,谁也不抢你树枝。”
陈麻子在墙角小声嘀咕:“俺又没抢,咋啥坏事都像俺干的?”
王大牛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句:“因为你像。”
“你这人半夜还补刀,缺德不缺德?”
姜小草终于笑出声,又怕吵醒念冬,赶紧捂住嘴。沈厉川看她一眼,眼底也带了点笑。
这点笑没留多久,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敲门:“沈连长,赵政委醒着没?前头来了通信员,说有急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