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小花还没挂稳,念冬的小巴掌又拍起来,啪啪两下拍到沈厉川下巴上。
“轻点,”沈厉川被拍得脸一偏,低头捉住她乱挥的小手,“爹爹这张脸还要吓敌人。”
“唱,姐姐唱。”念冬不管下巴脸面,小身子往苏梅那边拱,帽子歪得像一只小蘑菇。
“我这嗓子再唱,”苏梅靠着石头,唇边还沾着水光,嗓子哑得厉害,“姜同志怕是要拿针缝我嘴。”
姜小草把药包一扎,眼皮都没抬:“你知道就好,伤员就该有伤员样,别刚捡回半条命就拿嗓子换热闹。”
“姜小草,你这话不对,”陈麻子立刻把屁股往火边挪,双手捧脸,“热闹也是药,俺听一曲,脚底板都能多长半层皮。”
“你那脚底板长皮没用,嘴上先长个门闩。”姜小草把布条甩到他膝盖上,陈麻子烫着似的往后一缩。
周大勺护着锅盖,眼睛却往苏梅那边飘:“唱不动就教,咱念冬学得快,刚才数数都能把麻子数成臭。”
“锅爷爷,臭。”念冬马上接住话头,小手往陈麻子一指,奶音响得特别准。
“念冬同志这个调,”八个新兵笑得挤成一团,圆脸小子抱着脚直抽气,“比我二哥骂驴还稳。”
陈麻子捂住胸口,破草鞋都快被他踩扁:“俺不是来当笑料的,俺是有战功的人,能不能给点面子?”
“面子没见过,”王大牛往火里添柴,木棍一推,火星子蹿起半尺,“臭字挺熟。”
苏梅看着他们闹,喉咙里漏出一声轻笑,咳意刚起就被姜小草按住肩膀。
“别笑太狠,血又要往上顶。”姜小草拧着眉,手上却把毡片往苏梅背后塞紧。
苏梅缓过气,抬眼看念冬:“那我教你一句,不费嗓子,你跟着学。”
念冬立刻坐直,小肚子一挺,像要上阵吹冲锋号:“学!”
“先听清,”沈厉川把她往臂弯里稳住,嘴角压不住,“别把歌也唱成臭。”
陈麻子一听就急,伸脖子往前凑:“连长,咋连你也扎俺?俺这名声今日算埋雪沟里了。”
苏梅用手指轻轻点着红旗外头的灰布,声音放得低:“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念冬眨巴两下眼,奶声跟上:“夜饭三根哟,拌甜米。”
火边一下静住。
周大勺手里的勺子咣当撞到锅沿,眼睛瞪得像看见锅又要下蛋:“啥?夜饭三根?还拌甜米?娃儿你这是唱歌还是点菜?”
“小祖宗,”陈麻子笑得一屁股坐进雪泥,手忙脚乱爬起来,“你这歌一唱,俺肚子先投降。”
姜小草嘴角抽动一下,硬把笑压回去:“念冬,是夜半,不是夜饭。”
“夜饭。”念冬很坚持,小手拍着沈厉川胸口,“爹爹,饭。”
沈厉川看向周大勺,语气一本正经:“听见没,组织上有需求。”
“连长你别借娃抢锅,”周大勺立刻抱锅后退,满脸肉疼,“锅里就剩蛋味儿,甜米得到了那边再说。”
苏梅笑得肩头发抖,姜小草赶紧拿手背挡住她嘴:“你再笑,我真缝。”
苏梅慢慢顺气,眼里亮起一点水光:“再来,冬冬听好,映山红哟,红满山。”
念冬小脸严肃,像把这句装进脑袋里揉半天:“硬山洞哟,红馒头。”
这回连赵铁山都没绷住,眼镜差点滑到鼻尖。
赵根生慌慌摸册子,断铅笔在手心转两圈:“这,这也得记,念冬学歌,把映山红唱成红馒头。”
陈麻子扑过去捂册子:“别光记娃,顺手写俺听见红馒头后没有抢锅,说明俺进步大。”
“你手拿开,纸都被你按出泥印。”赵根生抱着册子往后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瘦高个新兵捧着碗,笑得汤都洒到袖口:“念冬同志这歌厉害,唱一句,俺能想三口吃的。”
圆脸小子咽口水,眼睛往锅盖上瞟:“红馒头要是真有,我脚疼也能跑两里地。”
周大勺用勺子挨个指过去:“都别想,谁再念馒头,今晚只能闻锅底灰。”
念冬还以为大家夸她,小脸红扑扑,拍着小巴掌继续唱:“夜饭三根哟,拌甜米,硬山洞哟,红馒头!”
她调子一路拐弯,从苏梅怀里那面红旗边上拐到锅盖上,又从锅盖拐回沈厉川胸口。
可她唱得认真,小眉毛皱着,小嘴张圆,像每个错字都很要紧。
火边笑声慢慢小下去,没人再打岔。
苏梅看着她,手指轻轻压住红旗,跟着哼出原来的调子,声音很轻,却把念冬跑飞的调往回拉。
念冬听见她哼,小身子一晃,跟着摇头晃脑:“盼天明哟,盼爹爹。”
沈厉川的手停在她背上,喉结动了一下。
陈麻子嘴巴张开半截,又自己用手捂住,像怕一个字漏出来把这点声音弄碎。
姜小草低头整理药包,布角被她捏出一条深褶,可她动作还是利索,把苏梅腿上的结重新压紧。
苏梅的嗓音沙沙贴着雪沟:“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念冬立刻接上,奶声软得像热糊糊:“脸上开饭哟,红馒头。”
“这娃儿跟馒头过不去,”周大勺眼眶发红,偏还抬勺装凶,“等以后有面,俺非蒸一锅给她唱个够。”
“记着啊,大勺爷爷说一锅。”陈麻子迅速伸出两根手指,“到时候俺替念冬试毒,先吃三个。”
“你试毒试到锅空,俺拿勺子把你敲成饼。”周大勺一勺敲在他帽沿,陈麻子抱头往王大牛背后躲。
王大牛嫌他碍事,肩膀一顶,把人顶回雪泥边:“别靠我,臭。”
陈麻子被顶得转半圈,正好蹲到念冬面前:“小祖宗,麻叔教你一句,麻叔香。”
念冬看他一眼,唱调都没停:“麻叔臭哟,红馒头。”
火边再次炸开,八个新兵笑得东倒西歪,赵根生的断铅笔啪一声又崩掉一小点。
赵根生看着笔尖,脸都皱起:“完,完了,笑掉一截。”
赵铁山把那点铅芯捡起来,小心塞进纸缝:“笑掉也记,今天这歌,值半截笔。”
苏梅靠着石头,红旗贴在胸口,声音渐渐低下去:“冬冬唱得好,虽然词跑到锅里,可心没跑。”
念冬听不懂,转头看沈厉川,眼睛亮亮:“爹爹,好?”
沈厉川垂眼看她,又抬眼看了苏梅一下。
火光在他脸上的疤边跳了跳,他声音不高,却把一圈人都压安静:“好听。”
念冬立刻乐得往他怀里钻,小脚丫踢到他腰侧:“冬冬好听!”
苏梅的手指在红旗边停住,唇角慢慢弯起,脸上那点泥都挡不住笑。
陈麻子看看念冬,又看看苏梅,再看看沈厉川,嘴巴慢慢咧开:“连长,你这句好听,到底夸哪一个?”
沈厉川眼皮一抬,陈麻子立刻把话吞回去,双手抱头往周大勺身后钻。
周大勺嫌弃地挪开锅:“别躲俺锅后头,锅不替臭人挡枪。”
姜小草正把药包往肩上一甩,动作停了半拍,脸上像被火光扫过,又像被冷风刮了一下。
她低头把一块湿布拧紧,水珠顺着指缝滴进木盆里,啪嗒一声砸得很响。
沈厉川还抱着念冬,没看出旁边那点不对劲:“小草,苏梅能跟队吗?”
姜小草抬起脸,嘴角扯了一下:“能,沈连长都说好听了,人当然也得留下。”
陈麻子刚探出半个脑袋,听见这句又缩回去,小声嘀咕:“哎哟,这风咋突然酸得能腌萝卜。”
姜小草手里的湿布啪地掉进木盆,水花一下溅到陈麻子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