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满泥的破草鞋滚到周大勺脚边,草绳又猛地一紧,把锅边几个人都拽得往前晃了一下。
“谁!”沈厉川右手按枪,抱着念冬往身后一带,“全连别乱,绳子收住!”
王大牛已经扑到坡边,木棍往雪泥里一插,嗓子闷得像石头:“下面有人拽绳。”
“娘哎,这鞋比俺还臭,敌人要穿这个来偷袭,先把自己熏晕。”陈麻子一把抓起破草鞋,鞋底还挂着半坨泥。
“少贫,趴下看!”赵铁山压低帽檐,手里的枪口稳稳指向坡下。
坡下雪泥里,先冒出一只黑乎乎的手,接着是半张冻青的脸。
“别打别打,我们不是白狗子!”那人两只手乱挥,嘴里直喷白气,“我们是来投队伍的!”
“投队伍先扔鞋?”陈麻子眼睛一瞪,“你这礼数挺冲鼻子啊。”
“想投就投,别冲俺锅来,俺锅今日还下过蛋,金贵着呢。”周大勺把锅往怀里一抱,立刻后退。
坡下又钻出几个脑袋,一个挨一个,像泥地里拔萝卜。
八个年轻后生被王大牛和李二狗拖上来,身上衣裳破得漏风,脚上有的穿草鞋,有的干脆裹树皮,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我们听山下老乡说,你们这队伍不抢穷人粮,还给人看病,我们想跟着走。”最前头那个瘦高个缩着脖子,眼睛却亮。
“家里人呢?”赵铁山看着他们冻裂的手。
“没地,没粮,爹娘让团丁抓去修路,回不来了。”瘦高个低头搓裤缝。
“我家锅都卖了,留在村里也是饿死,不如扛枪。”另一个圆脸小子抱着胳膊,牙齿打架。
周大勺一听锅都卖了,脸当场皱成苦瓜:“娃儿啊,锅都没了,那日子真没法过。”
“大勺,你别哭,你要是哭,锅里又多半碗咸水。”陈麻子立刻拍他肩膀。
姜小草拿药包往新兵脚边一蹲,抓起一个人的脚踝看了看:“冻烂了还跑山路,你们是腿硬,还是脑壳硬?”
“姐,我们命硬。”那圆脸小子疼得一抽,却还咧嘴。
“叫谁姐呢?”姜小草一布条拍他小腿,“我还没你大多少,脚别缩,缩一下我绑歪了你走路像鸭子。”
念冬趴在沈厉川怀里,盯着八个泥人看了半天,小手指着圆脸小子的脸:“脏。”
“你们真带着娃打仗?”圆脸小子愣住,眼珠慢慢挪到念冬身上。
火边一下安静半息。
陈麻子像被踩了尾巴,拎着破草鞋跳起来:“咋说话呢?这是娃吗?这是念冬同志,咱一连的心肝,锅边第一贵客,连长亲闺女!”
“亲闺女?连长打仗还抱闺女?”瘦高个张着嘴。
沈厉川把念冬帽边压好,脸上没多余表情:“我抱得动,也护得住。”
念冬顺势搂住他脖子,奶声很响:“爹爹,抱。”
“看见没?官方认证,亲的,谁再不信,先问问俺连长的拳头答不答应。”陈麻子立刻冲八个新兵摊手。
圆脸小子挠了挠头,眼睛还黏在念冬身上:“山下有人说,你们队里有个娃,抱着能找水,指哪儿哪儿有吃的,还能让子弹拐弯,哪些是真的?”
“找水是真的,吃的也有点影儿,子弹拐弯这个,你问陈麻子,他脸上麻子多,子弹嫌路不好走。”周大勺把勺子往锅沿一敲。
“嘿,你这锅老头咋拆台呢?”陈麻子把破草鞋往腰后一别,清了清嗓子,“新同志们都坐好,麻叔今日开个小会,主题就叫念冬同志先进事迹介绍。”
赵铁山太阳穴跳了一下:“陈麻子,别瞎编,队伍里不兴神神叨叨。”
“政委放心,俺讲事实,加一点点合理润色。”陈麻子竖起两根手指,又怕被打,赶紧缩回一根,“一点点,就盐粒那么点。”
八个新兵真围了过来,连脚疼的都往火边挪了半步。
陈麻子蹲到石头上,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漏气的老母鸡:“第一件,雪山断水,全连舌头都快粘牙上了,念冬小手一指,黑岩底下哗啦出泉。”
“真出水?”瘦高个眼睛瞪圆。
“我喝了两碗。”王大牛坐在旁边烤手,闷闷补了一句。
陈麻子得意得下巴都快翘上天:“听见没?大牛作证,他这人三棍子打不出半句假话。”
“你少说两句,药布都被你吹飞了。”姜小草给圆脸小子缠脚,头也没抬。
“第二件。”陈麻子压低声音,手指往天上一划,“过雪坑,三排差点没了,咱念冬一句找叔叔,连长就把人刨出来,九个活的!”
“是真的,排长把命给我们,我们也记念冬那句话。”三排一个小战士捧着碗,眼圈又红了,却挺直腰。
八个新兵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住,圆脸小子咬着嘴唇,把刚才差点出口的玩笑吞回肚里。
念冬听见叔叔,小脸往沈厉川胸口蹭了蹭:“孟叔,家。”
火边没人接话,锅里的汤咕嘟一声,像替人咽下那口酸。
“第三件,周大勺今日生辰,锅里凭空捞出一颗鸡蛋。”陈麻子吸了吸鼻子,马上把脸一抹。
周大勺立刻护锅:“啥凭空?那是俺手艺高,雪水见了俺都不好意思空着。”
“鸡蛋呢?”瘦高个盯着锅,喉咙滚了滚。
念冬举起自己沾着蛋黄的小手,朝他晃了晃:“吃。”
陈麻子一拍大腿:“看见没?证据已经进入我小祖宗肚子,谁想查案,得等明天拉出来。”
“你再当着娃说脏话,我把你嘴缝上。”姜小草一脚踢在他鞋帮。
八个新兵憋不住,全笑出了声。
“我娘要是知道队伍里还有娃,肯定也让我跟来,她就怕我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管。”圆脸小子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到膝盖上,他赶紧用袖口一擦。
周大勺把一勺稀汤塞到他手里:“喝,进了一连,锅爷爷先管你一口热的,不过想多喝没有,锅也穷。”
“连长,我们八个想留下,挑水背锅扛枪都行,别赶我们走。”瘦高个捧着碗,冲沈厉川挺起胸。
沈厉川看了看他们磨破的脚,又扫过一连冻僵的队伍:“留下可以,先学规矩,不抢百姓,不丢枪,不掉队。”
八个人齐齐点头,点得像啄米小鸡。
“还有最要紧一条,谁抱念冬得排队,俺排第一。”陈麻子立刻凑过去。
周大勺勺子一横:“放屁,今日我生辰,我排第一。”
“你俩排雪坑里去,娃今晚归我抱。”姜小草把药包一扎,冷笑着伸手。
念冬被几张脸围住,眨巴眨巴眼,忽然伸出小手,先指周大勺,又指陈麻子,最后指八个新兵。
“多。”
赵根生猛地摸出断铅笔,眼睛亮得发慌:“等等,念冬是不是要点人?”
陈麻子从石头上跳下来,双手往腰上一叉:“新同志们瞧好了,念冬同志马上开展人数统计,这可是推介会压轴节目。”
念冬抿着小嘴,把一根小手指慢慢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