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手指一顿,没敢硬扯,先把纸角含在掌心里暖了暖。
“别碰碎了。”她声音压得低,“这纸冻脆了。”
陈麻子蹲在旁边,嘴唇抖了两下:“写啥了?老孟不会还留了账吧?他上回欠俺半块红薯皮……”
“闭嘴。”沈厉川蹲在老孟身边,眼睛盯着那张纸,“让小草弄。”
火堆噼啪响。
周大勺端着温水过来,手背被火燎红了也没顾上:“先灌水,先救人,纸晚点看也成。”
姜小草摸了摸老孟颈侧,又掀开他眼皮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只把温水蘸在布条上,一点点润他的唇。
念冬被赵铁山抱着,小脸缩在草袄里,轻轻喊:“孟叔,喝。”
老孟的眼皮动了动。
沈厉川猛地凑近:“老孟,听得见不?”
“连……长……”
那声像从冰缝里挤出来,轻得差点散在风里。
陈麻子一下扑近,急得鼻涕都要掉下来:“老孟!你醒了?你个老东西,醒了就好,回头俺让念冬给你摸脑壳,摸三下!”
老孟嘴角扯了一下,没扯起来。
他眼珠慢慢转,越过沈厉川,落到赵铁山怀里的念冬身上。
念冬伸着小手:“孟叔。”
“念……冬……”老孟喉咙里滚出两个字,眼角的霜化成水,顺着脸侧滑下去,“长……大……”
沈厉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冷硬得像石头。
“会长大。”沈厉川咬着牙,“你自己看着她长大。听见没?别睡。”
姜小草突然把纸条抽了出来,塞到赵铁山手里:“政委,先收着。”
赵铁山接过,指腹一碰纸面,整个人僵了一下。
纸上不是账,也不是命令。
歪歪扭扭几行字,被雪水洇开了边,可还能看清。
赵铁山喉咙发紧,没念。
陈麻子急了:“政委,你倒是说啊!”
赵铁山看了沈厉川一眼。
沈厉川没抬头:“念。”
赵铁山把纸捧高,火光照在纸面上,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三排长孟长顺,若冻死,不算掉队。”
周大勺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温水洒在雪上,冒出一点白气。
赵铁山停了停,继续念:“衣服给小的,他们还年轻。枪别丢,锅也别丢。”
“这时候了还惦记锅,老孟你是不是有病?”陈麻子吸了口气,眼睛红得吓人。
周大勺抬袖子一抹脸:“他是怕俺锅没了,念冬没糊糊喝。”
赵铁山指尖压着最后一行,半天没出声。
沈厉川抬眼:“还有。”
风吹得火苗偏了一下。
赵铁山闭了闭眼,终于念出来:“下辈子,我还要抱一次念冬同志。”
四周一下静了。
连几个刚暖过来的三排战士,也咬着毡片哭出了声。
念冬听不懂“下辈子”,她只听见自己的名字,挣着要下地:“抱,孟叔抱。”
姜小草一把把她搂回怀里,嗓音发哑:“乖,孟叔冷,等他暖暖。”
“我暖。”念冬小手往外伸,“冬冬暖。”
老孟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念冬,嘴唇动了动。
沈厉川把耳朵贴过去。
“连长……别让她……挨饿……”
沈厉川喉结滚了滚:“不让。”
“别……丢……”
“不丢。”沈厉川握紧他的手,“谁也不丢。”
老孟像是放心了,眼珠又慢慢转向三排那几个小战士。
一个小战士裹着毡片爬过来,哭得牙齿打颤:“排长,我把衣服还你,我不冷了,我真不冷了!”
“滚……回去……”老孟气音里带着一点笑,“听……命令……”
小战士哭得更凶,却被王大牛拽回火边。
姜小草还在搓老孟的胳膊,手背都搓红了。
她嘴里骂着:“孟长顺,你不是肉厚吗?你不是说冻不死吗?你给老娘撑着,药还没用完,你敢死就是浪费药!”
老孟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笑。
沈厉川低声道:“老孟,等过了山,我让你抱念冬。”
“真……的?”
“真的。”沈厉川声音发紧,“我说话算数。”
老孟费劲地看向念冬。
念冬被姜小草抱着,学着平时哄人的样子,朝他吹了一口气:“呼呼,不疼。”
那口气软得没一点力,却让老孟眼角又湿了一块,他嘴唇一张一合。
陈麻子趴过去听,听完一屁股坐在雪里,捂着脸骂:“他说值了……他说他娘的值了……”
沈厉川握着老孟的手,忽然感觉那点微弱的回握松了。
姜小草手上的动作停住,她不信似的又去摸颈侧,摸手腕,摸胸口。
火堆边没人敢问。
雪风从背风石缝里钻进来,吹得念冬帽边那朵早蔫的桃花轻轻颤。
姜小草慢慢放下老孟的手。
“沈厉川。”她只喊了这一声。
沈厉川蹲着没动。
他看着老孟那张被冻青的脸,看着那件薄得遮不住骨头的破衫,看着旁边活下来的九个三排战士。
半晌,他伸手替老孟合上眼。
手指碰到眼皮时,他的左臂伤口又渗出血,血顺着绷带往下滴,砸在雪上,红得扎眼。
“孟长顺。”沈厉川声音低哑,“一连记你一功。”
赵铁山摘下帽子。
王大牛摘下帽子。
陈麻子、周大勺、小石、李二狗,还有三排活下来的战士,一个个都摘了帽子。
念冬看大家都不说话,也把小手按在自己帽子上,笨笨地往上拽。
姜小草抓住她的小手,眼泪砸在念冬袖口:“别拽,冻着。”
“孟叔睡?”念冬小声问。
没人答。
陈麻子忽然背过身,拿袖子死命擦脸:“他才不是睡,他是懒,嫌翻山累,先躺一会儿。”
“你嘴欠……你让他听见,又得揍你……”周大勺一脚踢过去,自己却也哭得说不出整话。
赵铁山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油布里,贴身放着。
“这条,到了陕北,我亲手抄进册子。”他看向三排那几个战士,“你们排长的命,是你们往后走路的火。谁敢糟蹋,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那几个战士哭着挺直背:“是!”
沈厉川终于站起来。
他起得太猛,眼前发黑,王大牛伸手扶了一把。
沈厉川没推开,只弯腰把老孟身上那件破衫理平,又把自己的半截围巾解下来,盖在老孟胸口。
姜小草急了:“你不要命了?那围巾挡风!”
“他挡了一夜。”
沈厉川只说了四个字。
姜小草嘴唇一抖,没再抢。
周大勺把锅里的热水分给三排活着的人,分到最后,碗底只剩一点。
他端到老孟身边,蹲下去,声音发颤:“老孟,没给你留糊糊,留口热水。你别骂俺抠门。”
碗放在雪里,热气很快淡了。
天色压得更低,梦笔山的风又开始往垭口卷。
向导站在远处,低声提醒:“不能久停。再晚,雪封路。”
“找背风处,挖坑。”沈厉川点头,嗓子像含了沙。
陈麻子猛地抬头:“连长,不带他走吗?”
“带不动,也不能让活人都折在山上。”赵铁山按住他的肩。
陈麻子牙咬得咯咯响,最后抄起工兵铲:“那坑我挖。谁也别跟我抢。”
王大牛没说话,拿起另一把铲子,站到他旁边。
小石一瘸一拐也跟过去:“我也挖。”
沈厉川抱过念冬,低头蹭了蹭她冻凉的小脸。
念冬摸摸他的脸:“爹爹,不哭。”
沈厉川闭了闭眼:“爹爹没哭。”
“骗人。”她小声说。
风雪里,陈麻子第一铲砸进冻土,铿的一声,像敲在全连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