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顺着她的小手看去,黑岩半截埋在雪里,表面结着厚冰,瞧着跟别处没啥两样。
陈麻子搓着冻红的耳朵,嘴唇发白:“小祖宗,那石头不能吃,俺牙口也啃不动。”
“水水!”念冬急得跺脚,小手又往前指。
周大勺眼睛一下瞪圆:“水?那黑疙瘩底下有水?”
“别挤。”赵铁山抬手压住后头躁动的人,“王大牛,探一下。沈厉川,你别动你那条胳膊。”
沈厉川没听,右手已经抄起枪,枪托在掌心一转,踩着浅雪走到黑岩前。
姜小草抱着念冬追上去,咬牙骂:“你耳朵被雪堵了?政委叫你别动!”
“我用右手。”沈厉川蹲下,伸手摸了摸冰面。
冰层冻得硬,指腹一贴上去,冷得骨头发麻。黑岩下方有一道细缝,被雪填住,缝口透着一点潮气。
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奶声催:“爹爹,敲。”
“敲坏了没水咋办?”陈麻子嘴上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道缝。
周大勺把锅往身前一抱:“坏了也不怨念冬。俺锅里还有两滴,先给小石润嘴。”
“少废话。”沈厉川抬起枪托,“都退后,别让碎冰崩了眼。”
王大牛上前一步,宽肩挡在念冬前头:“我挡着。”
“别乱看。”姜小草把念冬往怀里一按。
念冬不服气,小脸从羊皮边上挤出来:“冬冬看!”
第一下砸下去,冰层只裂出一道白纹。
“这冰比李二狗脑壳还硬。”陈麻子吸了口凉气。
李二狗在后头冻得鼻涕挂着,还不忘回嘴:“麻子哥,我脑壳可没这么亮。”
“还有力气顶嘴,说明死不了。”赵铁山眼底松了半分,转头喊,“把空水壶都拿出来,先别乱动。”
沈厉川第二下砸得更沉,枪托震得他虎口发麻,肩上的旧伤跟着扯了一下。
姜小草看见他眉尾抽动,脸冷下来:“沈厉川,换王大牛!”
“裂了。”沈厉川低声道。
他没看自己胳膊,只盯着冰面。第三下砸落,厚冰“咔嚓”一声,碎开一大片。
底下露出黑岩缝,一股细细的清水从缝里冒出来,先是湿了一小块雪,接着顺着石面往下淌。
陈麻子愣了半拍,嗓子一下劈了:“水!真有水!”
“让开让开,俺这锅有大用!”周大勺扑过去,差点把锅扣沈厉川脑袋上。
“先给小石。”沈厉川把枪往旁边一放,伸手拢住水流,“小草。”
姜小草已经扯开水壶塞子,接了半壶,蹲到小石身边。
小石半睁着眼,嘴唇干裂得渗血。水沾到唇边,他喉结动了动,像枯草碰上春雨。
“慢点咽。”姜小草托住他的后颈,“敢呛着,我拿针扎你。”
小石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雪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姜姐,甜。”
“雪山水,能不甜?”陈麻子蹲在旁边,眼巴巴瞅着水壶,“你少夸两句,给俺留一口。”
念冬挣开姜小草的手,摇摇晃晃走到黑岩边,小手指着泉眼,骄傲得下巴都抬起来:“水水,出来。”
清水像听懂了似的,又从冰缝里涌得急了些。
周大勺拿锅接着,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乖孙女,你这是给爷爷锅里添魂哩!有水就有汤,有汤就有人命!”
“别抢,排队。”王大牛把一个个水壶递过来,闷声道。
“谁抢了?俺这是靠近组织。”陈麻子把水壶塞过去,手冻得直抖。
赵铁山蹲在岩边,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到嘴里尝了尝,眼神沉了又亮:“是活水。冰底下有山泉,被冻住了口子。”
“政委,又要写唯物主义了?”周大勺咧嘴问。
赵铁山掏本子的手顿住,瞥他一眼:“写,当然写。写念冬同志在夹金山半腰发现冰下泉,救了一连四十多号人。”
“再写一句,陈麻子第一个发现连长枪托砸得准。”陈麻子立马凑嘴。
“你发现个屁。”姜小草没抬头,“你刚才说石头不能吃。”
后头一圈人笑开,笑声哑哑的,却比先前有了气。
沈厉川把自己的水壶灌满,又倒进掌心,先送到念冬嘴边:“喝。”
念冬低头舔了一口,凉得一哆嗦,立刻皱起小脸:“冰!”
“那就少喝。”沈厉川把水壶揣进怀里焐着,“等会儿给你喝热的。”
周大勺听见“热的”,赶紧把锅端稳:“俺烧水!谁有干草?麻袋边儿也行,先烧一小口,给小石和念冬暖肚子。”
“麻袋不能烧。”念冬护住自己身上的草袄,小手按得紧紧的,“冬冬衣衣。”
陈麻子笑得肩膀抖:“大勺叔,你敢烧她衣裳,连长不打你,仙童也得记仇。”
“不烧不烧,爷爷烧自己的破鞋底都不烧你的。”周大勺忙赔笑。
“破鞋底烧了汤还能喝?”李二狗小声嘀咕。
“你小子闭嘴,刚夸你脑壳硬。”周大勺扭头骂。
姜小草趁沈厉川蹲着,抓过他的左臂查看。红冰化开一点,伤口边缘又裂了。
她手指按住绷带结,声音压得低:“你再这么折腾,翻不过山,我就把你捆锅上让大勺拖。”
“锅比我金贵。”沈厉川看她一眼。
“知道就好。”姜小草嘴硬,眼圈却被风吹得发红,“别总让娃看你流血。”
念冬听见“流血”,立刻凑过来,伸出小手捂住沈厉川胳膊:“爹爹,不红。”
沈厉川喉咙发紧,把她的小手包进掌心:“不红了。”
“水壶灌满,半刻钟后出发。”赵铁山站起身,望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小石由王大牛和陈麻子轮流扶,不能再掉队。”
“政委,俺扶可以。”陈麻子咽下一口泉水,抹嘴道,“但小石欠俺半块土豆这事,组织得记着。”
小石靠在石头边,费力扯了扯嘴角:“到陕北,还你一整个。”
“成!”陈麻子拍腿,“有这句话,你今日就是俺亲兄弟。”
周大勺把烧温的水递给念冬,哄得跟捧宝贝似的:“来,乖孙女,喝两口。喝完爷爷给你在锅沿上烤红薯皮。”
“爹爹喝。”念冬捧着小半碗,先递到沈厉川嘴边。
沈厉川低头喝了一口。
“姐姐喝。”她又转身递给姜小草。
姜小草愣了下,接过来抿了一点,鼻尖发酸,嘴上却说:“小坏包,还知道疼人。”
“水水,乖。”念冬这才自己喝,喝完打了个小嗝,认真宣布。
全连又笑了一阵,水壶一个个鼓起来,空掉的力气也像被灌回了身上。
沈厉川重新把念冬绑到胸前,手掌按了按她背后的羊皮:“走,爹爹带你过山。”
“赢?”念冬窝在他怀里,眼睛亮堂堂。
“还没赢。”沈厉川抬头看向雪坡尽头,“翻过去才算。”
队伍踩着新灌满的水壶声往上走,没出几十步,前头向导忽然停住,指着云雾后露出的一线白光,声音发颤:“连长,垭顶……好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