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别围着！”
姜小草膝盖跪进雪里，手指探到新兵鼻下，脸色顿时沉了。
“还有气，浅得很。”
沈厉川把念冬往怀里按了按，俯身去看。
那新兵叫小石，前些日子才补进来，贵州娃，十七八岁，平日话少，吃饭也总把碎渣留给旁人。
这会儿他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冰粒，整个人软得像一截冻草。
陈麻子扒拉开雪，声音发紧：“小石！醒醒！你欠俺半块土豆还没还呢！”
没人应。
“不是摔的。饿的，冻的，再加上山高，气上不来。”姜小草扯开小石领口，摸胸口，又翻眼皮。
赵铁山弯腰压住小石手腕：“能不能救？”
“能。但不能在这儿拖。”姜小草咬开药包绳子，“先吊住气，往低处走，找背风窝。”
周大勺急得直搓手：“俺这还有半个冻土豆，给他嚼了？”
“硬成石头，塞进去能噎死他。”姜小草头也不抬，“陈麻子，水壶。”
陈麻子赶紧摘下：“就剩一口。”
“少废话。”
姜小草把那点水抹在小石唇上，又挑了一点盐末送进牙缝。
小石喉咙轻轻动了下，还是没睁眼。
念冬从沈厉川衣襟里探出小脸，小声问：“叔叔，睡觉？”
“不是睡觉，累着了。”沈厉川喉结滚了滚。
念冬急了，伸手够小石：“叫醒。”
沈厉川没说话，忽然解开胸前布带，把念冬连着羊皮递给姜小草。
姜小草眼睛一瞪：“你干啥？”
“你抱念冬。”
沈厉川单手把枪往背上一甩，弯腰去抄小石。
姜小草一把按住他：“不行！你伤口刚裂，左臂还没好透，扛个人走雪山，你当自己铁打的？”
“他是我的兵。”沈厉川低头看她，声音很低。
姜小草手指一僵。
王大牛已经上前：“连长，我来。”
沈厉川摇头，把小石扛上右肩。小石冻僵的手垂下来，擦过他腰间枪套。
“王大牛开路，陈麻子带后队，大勺看锅和粮，政委压阵。”沈厉川咬牙站直，“小草抱念冬，跟我身边。”
念冬被姜小草裹进怀里，小脸一下急红：“爹爹抱！”
“你爹爹背叔叔呢。”姜小草压着嗓子哄，“念冬乖。”
“爹爹疼。”
沈厉川腾出冻红的手，摸了摸她帽檐：“爹不疼。听娘的话。”
姜小草耳根一热，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哪个是她娘？都啥时候了还胡说。”
“等下山再算，拿针扎他也成。”陈麻子吸了吸鼻子。
“闭嘴，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
雪没过脚踝，一步陷一步。
沈厉川扛着小石，左臂绷带被血一点点洇深，很快冻成暗色。
他每迈一步，肩上的人就沉一分，像整座雪山都压了下来。
王大牛回头，嗓子发哑：“连长，换俺。”
“不换。”
赵铁山沉声道：“别逞强，过这段窄坡就换。”
“过了再说。”沈厉川只盯着前头脚印。
姜小草抱着念冬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左臂。那块布越来越黑，她嘴角绷得发白。
念冬趴在她肩上，朝沈厉川伸手：“爹爹，放。”
“放啥？”沈厉川没回头。
“放叔叔。”她小奶音发颤，“爹爹抱冬冬。”
陈麻子喘得像破风箱，还挤出一点笑：“小祖宗吃醋了。你爹今日不是不抱你，是多抱一个。”
念冬皱眉：“叔叔重。”
周大勺哼哧道：“小石平时吃饭像猫舔碗，咋晕了还这么压秤？”
赵铁山冷声：“少贫，省气。”
陈麻子拽着后头新兵：“政委，俺贫两句，脚还能动。不说话，俺怕自己也睡过去。”
这话一出，没人笑了。
风小了些，冷却从脚底往骨头里钻。队伍里有人开始喘不上气，胸口像压着石头。
姜小草立刻喊：“谁头晕就吭声，别学小石硬撑！能喘话就报数！”
“一！”
“二！”
“三！”
断断续续的报数声往后传，像一根细线，把人从雪里拽着往前走。
沈厉川没报数。
他只盯着王大牛踩出的脚印，肩膀一寸寸往下沉。汗从额头冒出，还没流下就被风吹凉。
忽然，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砸进雪里。
“沈厉川！”
姜小草抱着念冬扑过去。
王大牛回身扶住小石，陈麻子也冲来搭手：“换！这回必须换！你再倒一个，俺们可扛不动两个连长！”
“没倒。”沈厉川撑着膝盖站起，额角青筋直跳。
姜小草眼眶都红了，声音却硬：“你没倒，血都滴雪上了！”
“爹爹，红红。”念冬看见雪里的红点，嘴巴一扁。
“不是血。”沈厉川用脚尖踢雪盖住，“野果汁。”
陈麻子愣住：“连长，雪山上哪来的野果？”
“你不拆台能死？”周大勺抬手给他后脑勺一下。
念冬盯着沈厉川，半晌，伸出小手轻轻碰他的脸。
“爹爹，不骗。”
沈厉川脸上的硬劲一下松了。
“再走一里。到背风坡，换人。”他低声道。
姜小草咬牙：“一里，少一步我都不认。”
又走了不知多久，风口终于被甩在身后。
前头出现一片矮石坡，积雪浅些。王大牛先冲过去，用枪托刨出一块平地。
沈厉川把小石放下时，右肩僵得几乎抬不起来。
姜小草把念冬塞给周大勺，扯开沈厉川胳膊就看。绷带上结着一层红冰，她手指抖了下，嘴上却凶。
“你真行，伤口拿来喂雪山呢？”
沈厉川靠着石头喘气：“先看小石。”
“你俩一个都跑不了。”
姜小草转身给小石揉胸口，又让陈麻子把冻土豆嚼软了再喂。
陈麻子苦着脸：“俺这嘴今日立功，回头能不能多分半口汤？”
周大勺护着锅：“汤有你一口，前提是你别把土豆咽了。”
念冬蹲在旁边，捧着自己的半块红薯，递到小石嘴边：“叔叔，吃。”
小石睫毛颤了颤。
姜小草眼睛一亮：“有反应！沈厉川，喊他！”
沈厉川蹲下，握住小石冰凉的手，嗓音低沉：“小石，醒醒，老子没让你掉队。”
小石嘴唇动了动，费劲睁开一条缝。
看清沈厉川冻青的脸，又看见围着他的一圈人，他眼泪一下滚出来。
“连长……我以为我死了。”
沈厉川把他的手塞回毯子里，骂得很轻：“没我的命令，阎王也不准收你。”
“听见没？咱连长在阎王爷那儿也横。”陈麻子抹了把脸。
周大勺把锅往雪里一墩：“等下俺熬点热的。就是水不多了，得省着。”
话落，四周静了。
几个水壶倒过来，只滴出两三点冰水。
念冬忽然扭头，看向石坡后那片被冰封住的黑岩。
她小眉头皱紧，猛地指过去：“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