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仔细的清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却不防一双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娘……给！”念冬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小草一愣，停下手里擦拭纱布的动作，转头看去。
只见念冬被裹在滑稽的小棉袄里，身子显得十分圆润。
小家伙那只胖乎乎的手心里，正静静的躺着一朵黄色野花。
这早春二月，山里寒风刺骨，连根绿草都少见，更别提开花了。
“你个小瓜娃子，从哪儿刨出来的花花？”姜小草满脸惊讶，用四川话柔声问。
陈麻子正好凑过来烤火，见状啧啧称奇，一拍大腿乐了。
“姜大夫，你还别不信！刚才那头大骡子在石头缝里尥蹶子，硬生生刨出个土坑。”
“念冬跑过去一瞅，嘿，坑里就长着这么一朵小黄花，水灵灵的！”
陈麻子冲着念冬竖起大拇指：“咱小福星这运气，连大自然都得给面子，大冬天的硬是催出朵花来！这花长得可真俊！”
念冬歪着小脑袋，把那朵小黄花硬塞进姜小草的手里。
“花花，香！娘，戴！”小家伙咧着小嘴，露出两颗洁白的小米牙。
姜小草捏着那朵小花，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自从被卖到刘家当童养媳，她就再没收过任何东西，更别说是一朵花了。
“乱喊啥子，叫姐姐。”姜小草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念冬的小鼻梁。
此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厉川大步走近火堆，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碗。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边寒风，把那碗肉汤直接塞进姜小草手里。
“连长，你这端的是啥子？”姜小草低头一看，愣住了。
碗里是半碗牛肉汤，最上面竟然还卧着一个白煮蛋。
这白煮蛋，还是之前在遵义城外，那个老太太硬塞给念冬的。
一路上沈厉川都没舍得给闺女吃，怎么这会儿端给她了？
“吃你的，哪来那么多废话。”沈厉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深邃。
姜小草急了，赶紧把碗往回推：“这洋鸡蛋金贵得很，得留给念冬补身子，我个大人吃啥子！你赶紧拿回去给娃吃！”
“爹爹说……今天，吃蛋蛋！”念冬在一旁拍着小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沈厉川弯腰把念冬捞进怀里，单臂颠了颠，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姜小草的脸。
“今天二月初六。”沈厉川嗓音低沉，语气里透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这四个字一出，姜小草惊得猛地僵在原地。
二月初六！
她自己都快忘了，今天是她的生辰！
在那个吃人的刘家，没人会在意一个童养媳的死活。
她逃出来当了红军，每天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更是早就把这日子抛到了脑后。
“你……你怎么晓得？”姜小草声音发颤，捏着小黄花的手指都在发抖。
沈厉川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子却隐隐泛起一抹暗红。
“上次你填连里的花名册，老子顺眼扫到的。你这女娃子，连自己生辰都能忘，缺心眼。”
“快点吃，凉了就腥了。这荒山野岭的，没长寿面，就拿这碗肉汤对付一下。”沈厉川丢下这句话，抱着念冬转身就走。
没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的补了一句。
“那花……是我让念冬摘给你的。”
说完，这铁骨铮铮的汉子，步子迈得极快，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夜色里。
“爹爹……脸红红！”念冬趴在沈厉川肩膀上，毫不客气的拆穿了亲爹。
周围烤火的战士们瞬间哄堂大笑。
“哎哟喂！连长这是开窍啦！”陈麻子笑得前仰后合。
“姜大夫，这鸡蛋你可得趁热吃，这可是连长的一片心意啊！我熬汤的时候，连长亲自守在锅边看着的！”周大勺拿大铁勺敲着锅沿起哄。
赵铁山坐在一旁，笑眯眯的磕了磕旱烟袋，掏出黄草纸本子。
“二月十四日夜，沈连长表现出反常的感性行为，疑似荷尔蒙分泌过盛……”赵铁山一边写一边摇头晃脑。
姜小草坐在火堆旁，举着那朵小黄花，呆愣了半天。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脸蛋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龟儿子……一肚子鬼心眼，闷声不吭的搞这些名堂。”
姜小草用浓重的四川话低声嘟囔着，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往上扬。
她小心翼翼的把那朵小黄花别在耳边的鬓发里，端起那碗热汤，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这汤，真甜。连带着那颗白煮蛋，也软糯得不像话，直接暖到了她的心窝子里。
这辈子，除了念冬，沈厉川是第一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夜渐深，山坳里的风更冷了，但一连的营地里却透着股暖意。
姜小草喝完汤，把豁口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炊事班的挑子里。
她瘸着腿，走到营地边缘的树下。
沈厉川正靠在树干上抽旱烟，念冬已经被他哄睡着了，裹在怀里睡得正香。
听到脚步声，沈厉川转过头，借着月光，一眼就看到了姜小草鬓边的那朵小黄花。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汤喝完了？”沈厉川把旱烟在鞋底上磕灭，声音低哑。
“喝完了。”姜小草走到他跟前，仰起头看着他，“川哥，谢了。”
这声川哥喊得又轻又软，让沈厉川心里一阵悸动。
沈厉川猛地直起身子，朝她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男人身上那股经过战火熏染出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
姜小草心跳如鼓，下意识的想往后退。
沈厉川却长臂一伸，一把揽住了她的细腰，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身前。
“光嘴上说句谢就完了？”沈厉川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
“那……那你还想咋个样？”姜小草羞恼的瞪他，却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上。
沈厉川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饱满的嘴唇上。
“等打完了这仗，到了陕北，老子要你给我当媳妇。”
这话完全是个强硬的通知，透着股势在必得的兵痞无赖劲儿。
姜小草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咬着牙骂道：“你个流氓，哪个答应嫁给你了！”
“你戴了老子送的花，吃了老子给的蛋，这辈子都别想跑。”
沈厉川宽大的手掌在她的后腰上重重捏了一把，惹得姜小草浑身一颤。
“你龟儿子放手！大庭广众的，叫人看见了成什么体统！”姜小草急得去掰他的手。
“看见就看见，老子抱自己媳妇，谁敢放半个屁？”沈厉川不仅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就在这气氛快要拉满的时候，营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连长！政委！”
负责放暗哨的赵根生脚步飞快的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结结巴巴的大喊。
“人……带人回来了！”
沈厉川瞬间松开姜小草，脸色一敛，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连长做派。
他大步迎上去，眉头紧皱：“慌什么！带什么人回来了？白狗子的探子？”
赵根生往身后一指，只见十几个穿着破烂便装，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而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正局促的站在营地外。
“是团部……团部派来的！给咱连补充的十个新兵！”赵根生终于把舌头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