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雨住了，山道上的空气却冷得刺骨。
赵铁山临时办公的地方，是一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大青石。
他正拿着地图，跟几个排长交代进入一线天峡谷的注意事项。
看见沈厉川走过来，他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沉的眼睛。
赵铁山心里咯噔一下，挥手让排长们先去准备。
“老沈。”他站起身，声音干涩，“你……”
沈厉川没说话，只是把叠好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赵铁山接过，打开，视线落在末尾那两个黑字上。
念冬。
他的手抖了一下，地图从膝盖滑落，掉进泥水里，他也顾不上去捡。
“这是团部的意思。”赵铁山的声音艰涩，他抬头看着沈厉川，开口解释，“部队马上要进入更危险的区域，伤亡会很大，带着孩子……”
沈厉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所以，要把她扔了？”
“这是安置！”赵铁山加重了语气，眉头拧了起来，“安置在老乡家里！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会留下生活费，地方组织也会重点关照！这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沈厉川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妹妹当年被卖掉的时候，我爹娘也是这么说的。”
赵铁山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沈厉川的身世，也知道那道伤疤下藏着多深的痛。
“情况不一样！我们是革命队伍，要顾全大局！”赵铁山的声音发虚。
沈厉川没再跟他争辩，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塞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念冬，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丑丑的布老虎。
他的眼神变了。
那份冰冷的坚硬正在消退，变成了一种让赵铁山心惊的、偏执的温柔。
“她哪儿也不去。”沈厉川说，“她就跟着我。”
“沈厉川！”赵铁山火了，一巴掌拍在青石上，“这是命令！你想抗命吗？！”
沈厉川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他：“如果这个命令是让她离开我，那我抗了。”
“你！”赵铁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你这是拿一个连的战士开玩笑！”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干净军装的年轻军官，带着两名警卫员快步走了过来，与周围的泥泞格格不入。
是团部的参谋，姓李。
李参谋不习惯走这样的山路，皮靴上沾满了泥，脸色也不好看。
他走到近前，先对赵铁山敬了个礼，然后目光转向沈厉川和他怀里的孩子。
“赵政委，沈连长。”李参谋的语气公事公办，“我来执行团部命令，关于安置随军幼童的文件，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念冬身上，皱了皱眉。
“我已经联系好，山下三里外有个杨家村，村长是我们的地下同志，很可靠。请把孩子交给我，我亲自送过去。”
他的话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全连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住了他。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李参谋被这阵仗看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朝沈厉川伸出手。
“沈连长，请执行命令，不要耽误部队行军。”
沈厉川没动，没看他一眼。
倒是他身后的姜小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李参谋面前。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李参谋一愣：“这位女同志，我是在执行公务。”
“我不管你什么公务！”姜小草的川音都急出来了，“你龟儿子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老娘把你脑壳拧下来！”
“放肆！”李参谋的脸涨得通红。
“放肆你个姥姥！”陈麻子也挤了上来，他个子不高，却梗着脖子，一脸凶悍，“这是一连的娃，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就是！想带走咱们的小福星，没门！”
“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战士们群情激奋，围了上来，将李参谋和两个警卫员团团围住。
那两个警卫员紧张的握住枪，却被几十道杀人的目光看得不敢动弹。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李参谋又惊又怒，转向赵铁山，“赵政委，你看看！这就是你带的兵！”
赵铁山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正要开口训斥。
一直沉默的沈厉川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念冬的后背，然后把孩子，轻柔的交给了身旁的姜小草。
“看好她。”
他的声音很低沉。
姜小草用力点头，把念冬紧紧护在怀里。
沈厉川转过身，面向那个李参谋。
他动作不快，一步步的走到李参谋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李参谋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沈厉川，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违抗命令，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沈厉川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
可就是这片死寂，让李参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是我的兵。”沈厉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全连最小的兵。”
“胡闹！一个一岁的奶娃，算什么兵！”
“她不算兵？”沈厉川看向全连的战士，“那你们告诉他，念冬算不算兵！”
“算！”
“算！”
四十多条汉子异口同声，吼声震天！
“她预警，救了先锋排，算不算功劳？”
“算！”
“她找水，找药，找粮食，让弟兄们活下来，算不算功劳？”
“算！”
吼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李参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厉川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声音冷了下去。
“现在，你还要带走我的兵吗？”
李参谋被他的气势所慑，嘴唇哆嗦着，却还是强撑着喊道：“这是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沈厉川，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
“咔哒。”
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沈厉川腰间的毛瑟手枪已经到了手上。
枪口没有对着任何人，只是自然的垂下。
但他那只握枪的手，纹丝不动。
整个山道，安静得可怕。
李参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枪。
赵铁山紧张得无法呼吸，他想冲上去，双腿却动不了。
沈厉川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姜小草怀里的念冬身上。
小家伙被刚才的吼声惊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过来。
当看到沈厉川时，她咧开小嘴，甜甜的喊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爹爹”，让沈厉川的杀意再也压不住。
他霍然回头，目光逼人，死死钉在李参谋脸上。
“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谁敢动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