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玉兰心情很好,割麦子非常卖力,彩云感到很高兴。只是那个“人来疯”让她很烦,割麦子时老是紧挨着玉兰,贼眉鼠眼地盯着她看。
“人来疯”的大名叫唐来德,今年二十八岁,住在中户,小时候只要家里一来人他就兴奋,家里人都说他是“人来疯”。
长大后,“人来疯”成了他的绰号,哪里热闹就朝哪里凑,谁家要是有个婚丧嫁娶之类的事,他总是不请自到。虽然没钱随礼,但可以帮着张罗,不图别的,就图个热闹,混个酒足饭饱。
又高又壮的身材显得很魁梧,又方又大的脸庞上长了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有事没事就爱朝女人跟前凑,嬉皮笑脸的,不像一个好人,谁家的姑娘也不愿嫁给他。
直到二十六岁才娶了个傻媳妇,还经常打人。犯病时只好把她拴在家里,想起来给她弄点吃的,想不起来就让她饿着。
但他特别善于巴结领导,对领导交办的事都非常认真负责。
彩云不愿让他接近玉兰,因为她知道玉兰心很善,没有防备之心,怕她上当。
为了躲开“人来疯”,彩云让玉兰割麦时紧挨着她,没想到还真发现了问题。原来玉兰的褂子做得太大了,以至于她弯腰割麦时,在她身边的人只要用眼一扫,就能发现她胸前的秘密,怪不得这个“人来疯”就喜欢挨着玉兰割麦子,看来大家骂他色狼还真没有冤枉他。
彩云不好直接点破这事,怕给玉兰心里留下阴影。等到收工回家后,她把玉兰的衣服扣子向外侧移了一点,再割麦子时,没发现问题,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
但彩云还是不放心,担心“人来疯”会骚扰玉兰,便嘱咐她:“以后离‘人来疯’远点,少搭理他。”
“为什么?”玉兰有点不理解。
“我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我觉得他挺好的,待人热情,谁有事找他都乐意帮忙。”
“反正我就是烦他。”
“人来疯”发现玉兰衣服的胸口已封闭,知道她已发现这个秘密。但玉兰还是跟他有说有笑,他觉得玉兰没有因此而讨厌他,心中感到暗喜。
进入十一月份,天气越来越凉,几个孩子的棉裤都穿了好几年了,不但太小而且也太破了,实在是没法再穿了,彩云准备卖一些东西逐步解决这个问题。
一天清晨,彩云挎着一个大竹篮子去唐岭赶集,篮子里面放的是干红辣椒和生姜,一个木杆秤。
集市上卖这类东西的人很多,根本卖不动,一上午才卖了三毛多钱,这让她很扫兴。但她发现,街上有人卖笤帚,每把六毛钱,她觉得可以让玉强也试一试。回来后,她跟玉强说:“你见过街上有人卖笤帚的吗?”
“见过,好像不好卖。”
“现在是农闲,你二叔那边的木匠活也不多,不需要你帮忙,闲着也闲着,一天能卖几把就行。”
“可扎笤帚这活我不会干。”
“你二叔扎笤帚是把好手,可以让他教你。”
“就怕他不得手(没空)。”
“等他回来再说。”
发福晚上九点多才到家,听了彩云的想法,表示支持,拿起扎笤帚的工具就同彩云一起过来。
玉强到后院将备好的高粱秆抱过来,跟二叔说:“您一步一步跟我讲详细一点。”
发福道“光说你记不住,我一边做一边跟你讲。”
“行。”
发福拿起一把高粱秸秆,指着秸秆头部跟玉强说:“这高粱穗脱粒后叫高粱苗,将高粱苗从高粱秸秆顶部六十厘米的地方截取下来,把高粱壳清除干净,这就是我们扎笤帚的主要原材料。”
玉强问:“清除高粱壳有什么好办法吗?”
发福拿起砍刀,道:“就用这个,压着高粱苗前端反复平划就可以清除掉,然后再用锤子将秸秆部分拍扁拍软了。”
发福拿起一根粗绳子绑在腰间,又拿了一根细绳子,一头系在腰间的粗绳子上,另一头绑在一根长一尺左右的木棍上。
玉强问:“这细绳子多长合适?”
“一米左右,坐下用双脚蹬住棍子,双腿刚好展开为宜。”
发福拿起一小把高粱苗握在手里,用细绳子在上面缠绕一圈,然后用双脚蹬住棍子,将高粱苗在上面上下走动几次,再用麻绳将其捆住。反复多次,按一定间隔捆了有十来道,一个小高粱苗把子就制成了。
发福告诉玉强:“用同样的方法制成五个完全一样的小把子,按顺序捆绑在一起,将前后两端弄整齐,再在手柄后端砸入一根前端削尖的小木棍即可。”
一直站在一旁观望的玉兰对二叔说:“我来试试。”说着,就把发福身上的粗绳子解下来,绑在自己的腰间。
彩云随即对玉兰训斥道:“别捣乱了,赶紧让你二叔指导你哥练一遍。”
发福道:“没事,她愿意练就让她试试。”
玉兰拿起一把高粱秸秆,用剪刀剪断高粱秸秆,清除完高粱壳后,就望着二叔发愣,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
玉强一把将玉兰拉开:“一边去!”
玉强坐下后,在发福的指导下,完成了扎笤帚的整个过程,一把笤帚制作完成了。
发福拿起这把笤帚,对玉强说:“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但手工活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熟能生巧。”
事后,玉强整整练了两天,扎了二十把笤帚。第二天,彩云带了十把笤帚和一些干辣椒、生姜等,兴高采烈地向唐岭出发。
彩云将自己的笤帚和另一位卖笤帚的比较了一下,觉得看相比她的要好,为了抢占市场,又是首次上市销售,决定只卖五毛钱一把。
一上午下来,只卖了两把,无疑给她泼了一瓢冷水。接着,她又到三隆集去试了试,结果还不如唐岭,只卖了一把。
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又背着十把笤帚到各个村子送货上门去推销,一天下来才卖了三把,每把只卖了三毛钱。
看来,靠扎笤帚赚钱也很难,彩云终于死心了。
玉强这几天一直跟母亲磨嘴皮子,一心想出去开开眼界,说二叔支持他,还给他一些盘缠,没办法,最终只好同意了。
十一月下旬,玉强便组织十来个同学“结伴旅行”。出发前,彩云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再嘱咐他:“现在外面很乱,一定要注意安全,遇事要冷静,不要冲动。”
玉强有些不耐烦:“好了,您都说了好几遍了,不要再啰嗦了。”
他从学校开了介绍信,领了一些标配物件,每个人的手臂上都佩戴了象征着本次活动意义的红色标志,从东除市乘火车,向着大家共同向往的祖国首都出发。
玉强一走,玉军的学习又成了问题。他所在的学校跟全县中小学一样,从六月中旬开始全部停课闹革命,教学被迫中断,玉军只能靠哥哥指导,在家自学。现在哥哥出远门了,主要靠母亲指导,彩云指导不了的,只好请教王红兵。王红兵觉得玉军老实、不惹事,所以也愿意帮他。
由于干旱,彩云自留地种的花生也受到影响,尽管她经常挑水浇灌,但最终还是减产,收的花生晒干了也就一百多斤。为防止孩子们偷吃,她将花生装进麻袋里,麻袋口用铁丝拧住,她想这样应该安全了。
几天后,她觉得花生好像少了,仔细察看了几遍,才发现问题。不知谁在麻袋背面捅了个窟窿眼,问几个孩子谁都不承认,彩云心想肯定是玉兰干的。气得她没办法,只好设法采取更有效的措施。
她每天晚上组织玉兰和玉军剥花生,尽管他们面对这金灿灿的花生米,馋得直流口水,但谁也不敢朝嘴里放,剥好的花生米立即锁到箱子里,谁也没办法拿到。
玉兰没想到自己偷花生的事这么快就被母亲发现了,她偷的花生一个也没舍得吃,全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留给她心爱的涛哥吃。
前不久,玉兰和有涛约好,农历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晚饭后,在老虎塘那里见面。两人也就是坐在塘埂旁说说家里和队里的一些事,有时也谈到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一天晚上,玉兰早早就来到老虎塘,当年有涛救她的地方焦急地等他。不一会,她见有涛过来,立即上前喊了一声:“涛哥,怎么刚来啊?”
有涛道:“汤桥坝涨水了,晚上没有摆渡的,我游过来的。”
“现在水这么凉,你冻着没有?”
“没事,想到你,我心里就热乎乎的。”
“下次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别过来了。”
“那你不知道,肯定会等我,多不好啊。”
玉兰出了个主意:“以后,我们先到汤桥坝,如果水深,我给你唱首歌,你也给我唱首歌,我们就回去。如果水浅,你就过来,你看行不行?”
“我看行,就这么定了。”
有涛从衣兜里掏出一些吃的,递到玉兰嘴边:“张嘴。”
“什么东西?”玉兰觉得好吃。但不知是什么。
“看你能不能吃出来?”
“鸡肉?”
“不对。”
“鹅肉?”
“不对,是兔肉。”
“哪来的兔肉?”
“我抓的,给你留了一个兔腿。”
“你妈身体不好,应该给你妈补一补。”
“给我妈留了,你放心吧。”
玉兰真是个吃货,没一会就把一个兔腿给吃光了。
玉兰对有涛说:“我带你去一个新地方。”
“去哪?”
“西晒场。”
“去那干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两人走在路上,玉兰几次想伸手去拉着有涛一起走,但一到关键时刻手又收回来,就这样肩并肩默默地向前走。
直到西晒场西侧的两个草垛夹缝处,玉兰勇敢地伸手抓住有涛的手,她就觉得有一股暖流顿时从她的手心迅速流遍全身,她感到有涛的手也在抽动。
她拉着有涛走进这个夹缝,其中一个草垛旁有一个挺大的空洞,底下铺了很厚的稻草:“涛哥,这里安全,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在这里坐一会。”
两人手拉手在这里坐下。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跟我哥抓麻雀时发现的。”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洞?”
“可能是谁捉迷藏用的。”
玉兰把她提前藏的一个小布袋从稻草里拽出来,递给有涛:“给你。”
“这是什么?”
“花生。”
“哪来的?”
“我家自留地产的。”
“我不要,你留着吃。”
“我家还有,这是专门给你的。”
“你妈知道吗?”
“谁都不知道,你要替我保密,跟你妈也不能说。”
“这样不好吧?”
“没事。”
玉兰把小布袋打开,剥了一个花生米放到有涛手里:“以后,我想每天都给你剥花生吃。”
有涛看着手中的花生米,掩不住内心的喜悦,说:“这个我不会吃的,我要把它保存好,待明年开春后把它种到我家后院,让它发芽、开花、结果。”
“好啊,到时候我们俩一起给它浇水、施肥,让它茁壮成长。”
玉兰送走有涛后才回家。
今年由于干旱,秋粮大幅减产,彩云觉得明春又将面临饥荒,她想趁现在农闲季节,尽快把花生米炒熟卖点钱,到黑市买点粮食,再给孩子们做个棉裤。
她知道,花生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不准私下买卖,要卖只能卖给国家,但价格很低,卖不上价钱。为安全起见,她准备先到集市上侦察一下,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王家峪生产队东边是唐岭,距离约五里地,农历尾数2479逢集,西南边是三隆,距离约七里地,1368逢集,除五和十外,每天都可以赶集。
她仔细侦察后,发现一个现象,就是早上八点以前,中午十二点左右和下午六点以后,基本上没人管。她觉得还是有机可乘,于是决定试一试。
第一次她没敢多弄,只炒了二斤花生米,正好家中还有一些干红辣椒和生姜,便一起带去卖,同时也可以作为掩护。
她来到集市天已大亮,已经有人开始交易,她在卖菜区域选择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试探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喊了几嗓子:“花生米,鲜脆可口的炒花生米,快来买啊!”
没一会,就有几个人围过来问价:“怎卖的?”
“一毛钱一两。”
“来半斤。”
没一会,全部卖完,一共卖了二元钱,彩云心里感到很兴奋。
尝到甜头的彩云,又炒了五斤花生米来到三隆集,这里的集市没有唐岭兴旺,人相对少一些,快八点了,还没卖到一半。就在彩云准备收起花生米时,突然来了两个市场管理人员,不容彩云分辨,上来就把她的杆秤和花生米全部没收了。
垂头丧气的彩云,默默地离开了这里。她觉得,在集市卖花生米这条路走不通,给孩子们做棉裤的计划也落空了。
玉强和玉兰的棉裤不但破,关键是太小,穿不进去了。本想卖点花生米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看来行不通了。没办法,她把这两个棉裤从两侧剪开,里外分别加点布料再缝上,中间填了些棉絮,加肥以后,又补了补,让孩子们继续凑合着穿,总算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