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锋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王秀兰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用那双惨白却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出某个重要的判断。
阎锋确实在做判断。
他在思考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如果那位“神明”真的是弹幕里的高维生命之一，甚至是更高层级的游戏管理者，那么它来过这座医院，改动过这座医院的规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副本不是一成不变的。
意味着高维生命不是只能隔着屏幕看乐子，它们想下场的时候，随时可以下场。
这个认知让阎锋的后背发凉。
但真正让他脊背渗出冷汗的，是另一件事。
直播。
从第一次进副本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副本里的一切行为都在被高维神明直播观看，弹幕就是证据，那些家伙一边看他拼命厮杀，一边在屏幕上打字互相吐槽打赌。
如果一切都在被直播……
那他刚才和王秀兰的对话呢？
王秀兰告诉他关于“神明”降临的机密，他在心里推导高维生命的存在层级，他对王秀兰在副本中的绝对控制权的暗中算计。
这些东西，全都暴露在那些高维观众的眼皮子底下了？
阎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弹幕里的神明已经看到了他和王秀兰的对话，那弹幕上一定会炸锅，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吐槽？
想到这里，阎锋立刻集中精神，让那块隐藏在视野角落的金色弹幕面板浮现出来。
弹幕刷了满屏。
但内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千眼之魔，卧槽？怎么又黑了？五楼的画面什么时候能恢复？]
[血肉暴君，该死！这破医院自从被那位大人碰过之后就出了毛病，五楼的画面死活刷不出来！]
[深渊凝望者，……应该是结界的作用，那位大人提升副本等级的时候顺手加了一层屏蔽，估计连他自己都忘了。]
[千眼之魔，忘了？你的意思是BUG？]
[深渊凝望者，嗯。]
[血肉暴君，呵，BUG就BUG吧，反正五楼也没什么好看的，那几个蝼蚁肯定进不去五楼，看他们在下面被当猪仔宰就行了。]
[千眼之魔，也是，来来来，赌一把，赌那个拿铁锤的蝼蚁能不能活过今晚！]
阎锋把弹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高维神明们看不到五楼的画面。
它们自己也说了，是那位“大人”提升副本等级的时候加了一层屏蔽，可能是无意间造成的BUG。
但阎锋并没有立刻下结论。
弹幕的信息虽然有价值，但不能全信，他需要交叉验证。
“秀兰。”
“嗯？”
“那位‘神明’来过之后，有没有对这间办公室做什么？”
阎锋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问“他有没有弄坏你的家具”一样。
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王秀兰的表情。
王秀兰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有。”
“做了什么？”
“他在这间屋子四面墙壁里嵌入了一道结界，”王秀兰说着，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和地板的衔接处，“我成为LV35之后才勉强感知到它的存在，那道结界非常强大，连我都无法触碰。”
阎锋的眼睛亮了一下。
结界。
弹幕里神明们抱怨五楼画面黑了，是因为结界屏蔽了它们的直播信号。
而王秀兰亲口证实了结界的存在。
两条信息交叉验证，结论确凿无误。
这间办公室，是整个副本里唯一不会被直播的地方。
绝对盲区。
阎锋在心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刚才和王秀兰关于“神明”的对话，那些高维观众全都没有听到。
安全。
不过阎锋还来不及高兴，就注意到了王秀兰的表情。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阎锋。
“阎医生。”
“嗯？”
“你是怎么知道这间屋子有结界的？”
阎锋端茶的手停了一秒。
确实，他问得太精准了。
一个普通的玩家，怎么可能一进来就觉察到高维神明布下的结界？
“直觉，”阎锋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王秀兰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是LV35。
这座医院的绝对统治者。
她用了整整一个月，在自身等级提升到35之后，才隐隐约约感知到了那道结界的痕迹，而阎锋明明上次离开的时候才多少等级？他居然进来不到二十分钟，就准确地问出了“神明是不是对办公室做了什么”。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王秀兰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欣喜。
她一直觉得阎医生很强，但她以为，自己升到LV35之后，终于可以在实力上追上他，甚至保护他了。
现在看来，她想多了。
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从来就不仅仅是战斗力。
“阎医生，”王秀兰轻声开口。
“嗯。”
“你是不是……比以前更强了？”
阎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放下茶杯，靠回沙发里，目光扫过这间灯光昏暖的办公室。
结界屏蔽了直播信号，弹幕里的高维神明看不到也听不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和王秀兰商量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包括那些绝对不能被高维生命知道的秘密。
比如他能看到弹幕。
比如他一直在利用弹幕里的信息差来碾压所有对手。
当然，他不会把这些告诉王秀兰。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安全的空间。
一个可以不用担心被偷窥的空间。
这个发现的价值，可能比整座A级副本的所有掉落加起来都要大。
阎锋的目光落在了窗帘上。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布料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窗外传来的声音已经弱了很多，外面的玩家应该已经被全部赶进了医院里。
而他在这里。
在一个高维神明看不到的角落里。
安全得像是在自己家。
阎锋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了王秀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秀兰。”
“嗯？”
“我这次来……依然带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