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舌帽男的匕首尖已经抵到了罗辉的胸口。
距离不到十厘米。
“最后问一次。”鸭舌帽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身上的东西，自己掏，还是我帮你掏？”
罗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抬头看了一眼鸭舌帽男的脸。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大地在颤抖。
“什么东西？”短发女人的表情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轰！”
一声巨响。
空地正中央的碎石地面炸开了一个大坑，烟尘四散。强烈的冲击波从落点向外扩散，直接把围在罗辉周围的几个跨区玩家掀飞了出去。
鸭舌帽男被气浪推了个趔趄，匕首差点脱手。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灰头土脸地朝烟尘中心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烟尘散去。
大坑正中央，蹲着一只巨大的……东西。
它有着扭曲变形的四肢，皮肤呈暗紫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头部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和蜥蜴的混合体，嘴巴咧开到了头骨两侧，露出三排交错排列的锯齿状獠牙。
从它身上溢出的气息，比刚才那些LV15的诡异护士强了不止一倍。
夜魔。
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夜魔。
它那对猩红色的小眼睛扫过空地上所有的玩家，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咕噜声。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连呼吸都不敢。
铁锤壮汉已经重新跪了下去。这次不是因为威压，是因为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只夜魔蹲在大坑中央，像是一尊恐怖的石像。它张着嘴，黏稠的黑色涎水从獠牙间淌下来，在碎石地面上烧出了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然后，夜魔身后的烟尘里，走出了第二个身影。
那是一个……很难用“人”来形容的东西。
它的身体被层层叠叠的腐烂绷带缠绕着，只露出一双浑浊的黄绿色眼睛。从绷带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溃烂发黑的皮肤和不断渗出的脓液。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好几个玩家当场干呕。
腐烂药师。
它缓步走到夜魔身旁，一只枯槁得只剩骨架的手搭在了夜魔的头顶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一堆烂肉里挤出来的：
“吵什么吵。”
四个字。
全场肃静。
腐烂药师的浑浊双眼缓缓扫过空地上的每一个人。
“院长大人有令。所有外来者，排队进入，接受分配。”
它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罗辉。
只有那么一瞬间。
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但罗辉注意到了。
因为在那一瞬间，腐烂药师的浑浊眼珠里，闪过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
罗辉的心里踏实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没有点头，没有眨眼，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位，不着痕迹地把林雅和王浩挡在了身后。
而腐烂药师也收回了目光，继续用那副阴森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维持着秩序。
“第一队，十人，进。”
没有人敢违抗。
在夜魔那对猩红色眼睛的注视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跨区精英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鸭舌帽男收起了匕首。他的手在发抖。
铁锤壮汉低着头，沉默地走进了队伍里。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矮了整整一截。
短发女人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她夹在人群中间，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第二队，十人，进。”
腐烂药师像是一个冷酷的屠夫，有条不紊地把这些活蹦乱跳的“猎物”一批批赶进那扇黑暗的大门里。
罗辉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林雅靠在碎石后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浩则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他甚至有心情掰了掰手指头，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们不着急。
因为他们知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他们的社区长，此刻正在最安全的地方。
……
五楼。
院长办公室。
这里和外面的空地是两个世界。
办公室很大，大到有些空旷。深棕色的实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两侧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看不懂文字的古旧书籍。
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材质，厚实地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老式台灯。
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香气馥郁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淡紫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微微摇晃，散发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阎锋端起来抿了一口。
嗯。
不错。
有一股冰凉的、带着微甜的味道，入喉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来，连续赶路和推门时积累的那点疲劳感瞬间消散。
“这是负一楼新研发的特制养灵茶。”王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就像是在哄一个她极为珍视的人，“对活人的精神恢复很有帮助。”
“嗯。”阎锋放下茶杯，重新靠回沙发里，双手枕在脑后，微微仰着头。
他闭着眼。
身后站着的王秀兰已经换了一身装束。院长服还是那件院长服，但浑身的黑色怨气已经完全收敛了。她的面容虽然依旧惨白，但五官精致得如同一幅古典油画。
此刻，她正用两只纤细的手，轻柔地揉按着阎锋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重一点。”阎锋闭着眼说。
“好。”王秀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微微加了些力道。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阴气渗入肌肉深层，比任何人工按摩都要通透舒爽。
阎锋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在这间安静得近乎于与世隔绝的办公室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进A级副本，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窗外，隐约传来了底层空地上夜魔的低吼声和玩家们被驱赶入门时压抑的惊叫声。
那些声音穿过厚实的天鹅绒窗帘和数层楼板，传到五楼时已经弱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阎锋没有睁眼。
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就像是遥远的背景噪音。
和他无关。
他现在只觉得，这把沙发还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