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称是‘第七区’的。三个男的,领头的是一个扛铁锤的壮汉,手下是一个玩弯刀的和一个穿斗篷的。”

    顾清寒把三个人的特征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来。

    壮汉力大无穷,一锤子能把地面砸出裂缝,弯刀男速度极快,近战能力很强,斗篷人是辅助型的,腰间挂着各种小瓶子,八成是药剂和道具。

    “他们有一只鹰。”顾清寒顿了顿,“一只血红色的老鹰,能在迷雾里追踪气息。他们就是靠那只鹰找到我的。”

    阎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跨区追踪道具。

    这个情报很关键。

    “他们一上来就想抓我。那个弯刀男说了一堆恶心的话,什么‘跟我们走保你吃好喝好’之类的。”顾清寒的声音冷了下去,“我跟他们打了。用地形拉扯,把弯刀男引到沟壑边上,趁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激活影步鬼披瞬移到他背后,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脏。”

    阎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一剑封喉。

    干净利落。

    “然后呢?”

    “然后副本的探索度刚好达到100%,系统强制传送我离开了。”顾清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个壮汉……他在我消失之前吼着说要查出我是哪个区的,带人杀过来把我活捉。”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已经把那根金属汤匙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阎锋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不杀白夜,安全区的区域不解锁,大家在安全区里是安全的。

    这是他之前的判断。

    他以为只要卡住这个进度条,修罗场就能安安稳稳地发育,等实力积攒够了再去主动挑战跨区。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安全区是安全的,没错。

    但副本不是。

    玩家进入副本以后,尤其是可选副本这种开放性极高的类型,遇到其他大区的玩家完全是随机事件,系统不会因为你的区域没有解锁就帮你隔绝其他区的人。

    也就是说,白夜死不死,其实只影响安全区层面的事情。

    在副本里,跨区碰撞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从顾清寒描述的情况来看,第七区的那伙人已经形成了成建制的跨区猎杀小队,他们有追踪道具,有配合默契的三人战术,有跨区作战的丰富经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其他大区的玩家早就已经开始跨区行动了。

    阎锋的后背发凉。

    修罗场现在有多少人?算上铁壁带来的曙光残部和后来招募的流亡者,满打满算不到七十人。

    而一个完整的大区,至少有几百甚至上千名玩家。

    如果第七区是类似的体量,那壮汉说的“带人杀过来”就不是空话。

    “那三个人的具体情况,你能再说详细点吗?”阎锋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清寒听得出来,那不是漫不经心的平静,是高度警觉的平静。

    顾清寒点点头。

    她把三个人的战斗方式,使用的道具类型,移动速度,配合节奏全部复述了一遍。

    阎锋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是经过大量实战磨合的精锐猎杀组。

    “我记住了。”阎锋说。

    顾清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对不起。”

    “嗯?”

    “我可能给修罗场招来麻烦了。那个壮汉说要查我是哪个区的……”

    “你觉得这是你的错?”

    顾清寒抿了抿嘴唇。

    阎锋靠过来,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但顾清寒还是愣了一下。

    “杀得好。”阎锋的语气淡淡的,“你一个人干掉一个跨区老手,这种事放在别的区能吹一辈子。”

    顾清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于那个壮汉要来报仇这事……”阎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了一下,“让他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焦虑。

    有的只是一个猎人看到远处草丛里有猎物晃动时,那种本能的兴奋。

    “修罗场不是纸糊的。”

    顾清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阎锋这份从容到底是真正的底气,还是故意做出来安抚她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做不到的话。

    从第一天在坟场里拔出那根钉子开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兑了现。

    沉重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餐桌上的餐盘和空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灵兽肉和鸡汤的淡淡香气,混着浴室飘出来的水汽。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因为跨区危机而紧绷的气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寂静。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

    顾清寒穿着阎锋的白T恤坐在沙发对面,领口垮下来的弧度刚好露出锁骨的线条,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脖颈上。

    阎锋察觉到了。

    他移开了视线。

    顾清寒也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T恤的下摆。

    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顾清寒的声音很轻,“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顾清寒走到了门口。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停了一下。

    宿舍门外是漆黑的走廊,001号楼的其他房间都没有亮灯,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一点微弱的橙色光。

    回自己的宿舍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推开这扇门,走过去,然后把自己锁在202房间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照旧。

    她还是那个清冷骄傲的顾清寒,修罗场的001楼长,阎锋的战友和剑术教官。

    可是……

    她的手指没有拧下去。

    身后的沙发上,阎锋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白色T恤太大了,垮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肩膀格外单薄。

    阎锋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在荒村副本的房梁上,像一只冷冽的鹤,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马德贵团队的混战,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般。

    想起花一万血点把她从沈默手里买下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纯粹是一笔战力投资,一个拥有古典剑术底子的近战型战力,放在修罗场里能顶半支队伍。

    仅此而已。

    想起她在锻体房里当魔鬼教官的那些日子,她的剑招极其精准,发力方式干净到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但她教阎锋的时候从不留手,每一剑都是实打实地往要害招呼,打得他满身淤青。

    那段时间他每天被揍得跟沙包似的,但剑术进步神速。

    他在心里承认,如果没有顾清寒的特训,他在后来的几次副本里未必能打得那么干脆利落。

    想起虫潮那一战,他把防区交给她的时候,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也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就真的守住了。

    四座哨塔四门大炮,在她的指挥下精准洗地,把数千虫族残军轰成了渣。

    那不是花瓶能干出来的事。

    可她偏偏觉得自己是花瓶。

    她偏偏要一个人跑去最危险的可选副本里证明自己。

    差点死在里面。

    阎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这个诡异世界教会他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感情是奢侈品,在末世里要感情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但是。

    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只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拧下去的手,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