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落尽,年味渐消。
热闹喧嚣的春节转瞬落幕,渔村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安宁。春日的海风微凉,拂过街巷屋舍,吹散了团圆的烟火气,也迎来了离别返程的时刻。
假期结束,归程在即。云望舒带着父母与云思宁辞别赵父与刘阿姨。短短的团圆,两位老人虽满心不舍,却依旧温柔叮嘱他在外顺遂、万事心安,反复嘱咐他不必牵挂二老,只管安心过好自己的生活。历经此番坦诚交心,二老彻底放下了心头重担,眼底只剩对他的成全与期许。
几句温存道别,几番挥手相望,一家人转身踏上了返程的路途。渐行渐远,将岁岁年年的温情,暂时留在了临海的春风里。
一路平稳,待赶回市区家中,已是春日傍晚,夕光和煦,冷意依旧。
云父云母少见孙女,满心皆是稀罕与疼爱,一到家便将乖巧的云思宁留在身边多住几日。
家中琐事安顿妥当,无需他费心照料,云望舒便独自辞别父母,驱车去往自己空置许久的独栋别墅。
这是他在市区的居所,也是他和赵婉宁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自婉宁离去后,他便极少归来,刻意避开这座装满过往的房子。旁人只当他偏爱山村清净,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是不敢回,不敢触碰这里分毫的旧影。
许久未曾踏足,别墅静谧清冷,落了薄薄一层浮尘,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落地窗的声响。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当年最原始的模样,无人改动,无人挪动,完完整整保留着赵婉宁在世时的所有痕迹。
一草一木,一物一景,皆是旧人残影。
空旷的车库里,静静停放着那辆白色的小越野车,车身虽有浮尘,但依旧是赵婉宁生前最爱的模样。这辆车载着他们穿梭在城市街巷,奔赴山野晚风,车窗玻璃上还残留着当年细微的贴痕,藏着数不尽的温柔过往。
屋内更是处处藏影。客厅落地窗的玻璃上,还贴着赵婉宁闲来无事亲手剪的红色剪纸,历经数年虽有褪色,但依然静静贴在原处。
冰箱门上,密密麻麻贴着各色彩色便利贴,每一张上面,都是她娟秀有力的字迹。细碎的叮嘱、温柔的碎语、日常的备忘,寥寥数笔,鲜活如初,仿佛那个洒脱率真的姑娘从未离开,依旧在他身边朝夕相伴。
整座房子的每一处角落,呼吸的每一寸空气里,满满都是赵婉宁的影子。她的喜好、她的温柔、她的气息,早已浸透这里的一砖一瓦,从未消散。
本就未曾彻底释怀的心底,瞬间被汹涌的思念席卷、裹挟、碾压。刚在渔村解开的外部枷锁,在此刻尽数回归,旧日的执念与遗憾翻涌而上,将他牢牢困住。
睹物思人,最是磨人。
云望舒浑身紧绷,四肢泛凉,一步步缓缓走上二楼卧室。主卧干净整洁,被褥平整,一如当年模样。他目光沉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张大幅合影照片。
照片里的两人年少明媚,眉眼温柔,并肩而立,笑颜如花,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与坦荡,定格了他们此生最圆满温柔的时光。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人已别离,岁月难返。
无数个日夜积压的思念、遗憾、愧疚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云望舒俯身,吻着照片上的笑颜,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冰凉的相纸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任由刻骨的思念席卷全身。这么久的自我和解,旁人所有的成全与开导,在真实汹涌的旧忆面前,依旧单薄无力。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舍不得,忘不掉。
一场无声的落泪,算是与过往的又一次告别,也是与心底执念的又一次拉扯。
许久之后,泪水渐歇,心绪慢慢平复。眼底的酸涩依旧盘踞,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清醒。
云望舒缓缓站直身体,敛去眼底所有狼狈与脆弱。他忽然没了整理屋子的心思,也没了触碰这些旧物的勇气。越是清理,越是细数过往,越是让人深陷折磨。
与其反复撕扯回忆,不如就此封存。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室旧影,看了一眼照片上明媚的笑颜,默默转身,轻轻带上卧室房门。
脚步声缓缓穿过客厅,走出别墅大门。咔哒一声轻响,大门落锁,将一屋子的回忆、一辈子的思念、所有未圆满的过往,尽数悄然封存于此。
旧梦上锁,余念自留。前路未明,他还需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过往,好好和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