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关英雄会前夕，各方人物已陆陆续续聚齐。
镇上挤满操着不同口音的江湖人，茶馆酒楼里三五成群，说的都是谁家英雄又出了什么风头，谁和谁结了梁子，哪门哪派今年来了哪些人物。
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街边炸豆腐的油烟味儿...
和古墓里是截然不同的喧嚣。
小龙女新鲜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累了，坚决守在客栈不打算出来沾染人烟。
杨过作为孝顺的徒弟，只能自己独自出来打探军情。
小龙女的伤还需要调理几日，不宜动武。
但李莫愁和全真教的臭道士要是察觉他们师徒的踪迹，必定会满世界找人，到时候又是乱七八糟的战争。
杨过不敢轻易以真面目示人，索性扮了乞丐。
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脸上抹了灰，衣服是路上捡的破布拼凑的。
少年熟门熟路地往街边一蹲，间歇性喊几句“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和遭了灾逃难来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杨过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谁也认不出来的成就感。
然后忽然听见两个声音。
“这地方人真多，跟赶集似的。”
“你当英雄会是赶集？师父说了，这次来的都是各门各派有头脸的人物，你说话过过脑子。”
一个憨，一个精。
声音听着耳熟，但杨过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他微微抬起眼皮，从乱蓬蓬的头发缝隙里望过去，就看见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都穿着差不多的短打布衫
等两人走近了，杨过终于看清了脸。
武敦儒和武修文。
杨过心里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害怕，只是忽然意识到要是他们俩在这儿的话，那说明...
杨过视线没来得及搜寻，就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声线。
“干什么呢？”
杨过整个人定住了。
......
接近四年没见了。
这不是他预想的，适合见面的场合。
杨过脊背僵直不敢抬头，下意识垂下了脑袋，视线范围里只有自己故意弄的破破烂烂的衣摆。
刚刚还让他自得的伪装，现在又莫名让人有点懊悔。
“一个讨饭的乞儿，”
武修文习惯性护着她，挡在她身前，“芙妹离远些，免得脏了你的衣裳。”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裙子，素来喜欢得紧不想弄脏，所以只站在几步之外。
郭芙越过他，视线看向街边那个蓬头垢面的乞儿。
杨过垂着头却依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盯得他的头皮在发麻，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她不会认出来吧？
理论上来说他这副尊容，就算是亲娘来了都认不出来，更何况她还嫌弃似的离得那么远。
杨过垂着头数自己衣摆的泥点子，压住那点微妙的期待和紧张。
郭芙只是多看了几眼。
这个乞丐缩在墙角，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成一团挡住了大半张脸，完全什么都看不清。
少女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人抱手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杨过才敢慢慢抬起头。
水红色的裙子在人流里晃动着，被阳光染得像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果然没认出来。
杨过庆幸的同时又有点失落，但归根结底还是庆幸居多。
毕竟自己这副模样被认出来，大概她也不会上前相认。
说不定还会嫌弃地，恨不得离他几丈远。
心跳还没平复。
杨过呼了口气缓了缓，重新找了个角落又蹲下去，凝神去听来往的人交谈些什么，同时思考接下来要不要去找熟人相认。
直到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截裙摆。
杨过呼吸一滞。
同时出现在眼前的还有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冒着包子刚出锅的热气和香气。
把买的包子放在地上。
郭芙双手环胸，不太看得上，“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不干点正事，成日乞讨总想着不劳而获，也不怕把自己饿死。”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是撞击的铃铛，带着大小姐一贯的不耐烦。
杨过僵住了完全不敢动。
郭芙看他半天没反应，以为他是不想要，不禁皱起了眉。
“你个讨饭的居然还挑三拣四？”
什么世道？
察觉到她已经准备生气，杨过一下反应过来，急忙伸出手。
“我要的。”
疏忽之下连声线都没来得及伪装，不再是那个故作粗哑的乞儿腔调。
郭芙眼神顿了顿，“你...”
杨过脑袋埋得更低，声音闷在喉咙里，“多谢小姐，小姐慈悲……”
瓮声瓮气，含混不清。
但郭芙总觉得有些熟悉。
正要细想时，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耶律齐缓步走上来，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弯腰轻轻放在杨过眼前的陶碗里。
视线却盯着郭芙，带着温和的赞赏和吹捧，“还是郭姑娘心善，不愧是襄阳城的少城主。”
他说话不紧不慢，有种天然的从容，以至于夸起人来格外真诚。
至少听感比大武和小武好一些。
“这有什么。”
郭芙矜持地咳了两声，下巴微微扬起，“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说着话并肩离开，似乎十分熟稔。
铜板落在碗底，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但被施舍的乞儿却不怎么觉得高兴。
杨过盯着那几枚铜板没有去捡，又抬眼望了望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听两句好话就忍不住抖擞羽毛，还是那只张扬的花孔雀。
......
客栈房里，小龙女正盘膝调息。
听到推门声后她才睁开眼，就见徒弟关上门，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
身上依旧是那身脏兮兮的乞丐装。
小龙女别开眼不忍看，素来喜静的性子也不是很想主动开口说话。
但想着也该到吃午饭的时候，才勉强开口发问，
“买了什么？”
“包子，有素的和肉的，”
杨过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还想着刚刚那出意外的重逢，但分包子的时候及时回了神。
杨过试探着，“师父吃哪个？”
素馅包子皮薄，隐约能瞧见里面青菜的颜色，肉馅的油却已经浸出了纸面，油汪汪的看着腻人。
小龙女素来不喜荤腥，“素的就好。”
杨过于是松了口气，把自己特地买的素包子递了出去，心安理得地独享了那袋肉包。
吃得小心又细致，平生吃相最斯文的一回。
包子入口还算松软。
小龙女默默吃了半个素包子，忽然觉得不对。
杨过身上剩的钱可不够买肉包子的。
小龙女疑心他是不是又去偷东西，“你哪来的银钱买肉包子？”
杨过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买，”
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少年嘴角的弧度忍不住翘起，“是一个好心的姑娘给的。”
看着莫名有些扭捏。
小龙女皱着眉不太懂少男的心思。
杨过本来还挺高兴，但想起刚刚那个和她走得极近的青年，嘴角的弧度又渐渐降了下来。
连带着包子都没吃几口就没了胃口。
但也没舍得扔，少年还是很珍惜粮食地包了起来，准备夜宵的时候去客栈厨房热一热。
少年人的脸色变得像是莫测的天气。
小龙女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吃着自己的包子，完全没有探究的兴趣。
倒是好奇别的，“你打算什么时候与亲友相认？”
别说没有相认的念头。
这混小子从进古墓开始每一天都想着要出来，没有安分的时候，好不容易出来后更是听了几句江湖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大胜关来。
生怕慢了一步赶不上趟。
“我...”
杨过把油纸包收好，想起这事儿就有些头疼和近乡情怯，“再说吧。”
他还得再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