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兄弟怎么就死了呢?"
武敦儒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就后悔了,因为郭芙猛地转过头来
"尸体都没看到,你别胡说八道——"
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炸开在这片空地上一时间有些回响。
武敦儒被她吼得顿了顿,但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杨过有点可怜,所以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就刹不住,还是忍不住嘀咕,
"万一呢,连个尸体都没留下,以后祭拜也没处去..."
是啊。
万一呢。
天才也会夭折的,说没就没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撞了一下,郭芙握紧了手里的剑,心里那点侥幸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松动了一角。
兄弟俩平时跟杨过打打闹闹是真挺烦他,但也没想过置对方于死地,因此此刻心里都闷闷的。
郭芙四处转了转,不看石头,也不看那面石壁,眼睛落在脚边的荒草和泥土上。
转了一圈又一圈,郭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做点什么的事情。
她指了一处地方,"挖。"
"挖什么?"
郭芙垂下眼,"挖坑。"
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止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慌。
她还是觉得杨过肯定还活着。
但如果真的有那个"万一"存在,好歹有个坟冢可寻,证明他来过这世上。
另外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开始刨坑。
武敦儒用佩剑当铲子,武修文找了根粗树枝,泥土被翻起来的味道混着枯叶腐了一冬的霉气,熏得人鼻头泛酸。
很快地上凹陷了一个大坑,几人把从桃花岛带来的东西都扔进了小坑里。
武修文在刻墓碑,手艺不怎么好,字歪歪扭扭的。
山风吹得女孩衣角猎猎地响,长发缠在剑穗上绕了两圈,郭芙没伸手去解。
只是看着那墓碑,不太满意,"重新刻。"
"芙妹,刻碑这事实在是难为我..."
"算了,"
郭芙心情烦躁,抢过他手里的木板和匕首。
她一刀一刀地低头刻,碎木屑从刀尖往下掉,落在鞋面上也顾不上去拂,刻完了也没让人看,郭芙端详了一瞬,然后稳稳把木牌插到了土堆前面。
终南山的风很大,木牌被风吹得摇晃,又往地里深扎了几寸才堪堪稳住。
郭芙扒土累得手心发麻,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汗水跟泥土混在一起,掌心被粗砂磨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
"真命苦。"
郭芙掏出手绢擦了擦手,低声叮嘱着,“下辈子可别被人欺负了,怪可怜的。”
像是在叹自己,也像是在叹故人,
眼前这一切也都很不真实。
武敦儒:"杨兄弟对不住,下辈子再还你。"
武修文还想说什么,又觉得也不知道有没有缘,只是垂下头又添了一捧土,
"下辈子若是还有缘,我们兄弟俩给你赔罪..."
这场景和当初埋小黑时有些像。
郭芙盯着那个土堆,忽然想起桃花岛那只小黑蛐蛐,目光顿时有点空了一瞬,手不自觉地又握上了剑柄。
这回不是想喊打喊杀,只是莫名地需要握住点东西。
三个人在山腰上沉默了好一阵。
鸟叫了两声,风卷着树叶又过了一遍。
直到远处全真教的钟敲了三响,像是给这段沉默量了一个长度。
终于。
郭芙拍了拍手上的泥,惊醒了似的。
她转过身,从这个山腰能俯视整个全真教的大半地图,那些道观的屋顶埋在树丛里。
整齐又规矩,高高在上,不染一丝尘埃。
武家兄弟俩感伤了一阵子,转头就见郭芙在翻包。
"芙妹找什么?"
郭芙抖了抖随身携带的小包,没有选择下山,而是往深山的方向,
"去找点晦气——"
武敦儒和武修文对视一眼,没弄明白,但还是跟上去了。
......
"芙儿,去哪了,沾一身的泥?"
郭靖的目光从她袖口的泥痕,扫到膝盖上蹭破的那一块,再到她颈侧一道不知被什么划出来的浅红印子。
倒不是责备,只是有些心疼。
芙儿从小爱干净又爱俏,哪回出门不是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今天这副模样回来,像是刚从山沟里滚了一遭。
郭芙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谎,"只是出去逛逛。"
郭靖没再说话,只以为她是在为杨过伤心,毕竟有过一段时间的玩伴情谊。
女儿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软的。
带着杨过的"遗物"一行人安静地下了山。
只是在山下客栈的夜里,郭靖忽然听说全真教上下受了野兽袭击,伤了不少底子,连几头守山的狗也给吓跑了。
隔壁桌的客人压着嗓子议论,说那群畜生像是中了邪,专往人堆里钻,值夜的弟子被咬了好几个。
武家兄弟把包子往嘴里塞,心虚地埋下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郭靖:"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野兽袭人?"
郭芙往嘴里扒了一口粥,胡乱地咽下去,"遭报应了吧。"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郭靖没听清,"什么?"
武修文抢在前头开口帮忙打圆场,"芙妹说没吃饱,我们再买些干粮带着吧。"
武敦儒在旁边连连点头,细看之下就会发现笑得有些僵。
但郭靖沉浸在悲伤里没有发现,只沉声让店小二帮忙去置办。
郭芙神色恹恹,低着头嫌弃地喝着没什么味道的白粥,整一个娇气任性的小姑娘。
和昨夜里沿着山路布置陷阱的‘祸首’判若两人。
武修文悄悄碰了碰她手肘,有些佩服,又忍不住好奇地压低声音,
"那包里装的是什么?"
"药。"
能引野狼躁狂的药,一路沿着山路撒下来,最后落在全真教的大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