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循着踪迹寻来。
拨开枝叶,一眼便看见盘腿坐在青石边吃果子的女儿。
少女姿态松弛,眉眼间没有了白日练剑时的戾气与颓丧,不像是赌气难过的模样,倒像特意跑来野餐赏景的。
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下大半,郭靖放轻脚步走上前。
“怎么独自一人跑到这里了?”
郭靖带着满心关切叮嘱,“若是练剑,也该找个人陪着,荒郊临海的,终究不安全。”
见他出现,郭芙下意识将腿上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别扭,
“我自己也能练。”
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练!
郭靖走近了几分,也看到了她藏了一半的东西,一把削得参差不齐的棍子,似乎是要做木剑。
明明之前还赌气放话不练了,现在又在这里自己偷着准备练习的武器。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让人气得头疼的同时,又忍不住让人心生怜爱。
掏出自己的匕首,郭靖指了指她削了一半的木剑,
“我来吧。”
郭芙迟疑一瞬,终究还是乖乖递了过去,想了想又挑了几颗刚刚剩下的野果,默默放到他手边的石头上。
父女二人难得这般安静独处,气氛平和又松弛。
郭靖低头专注打磨着木剑,一边动作,一边随意地轻声询问,
“过儿怎么惹了你,最近气性这般大?”
他知道一直是杨过在陪着女儿练习,只是最近两人似乎是闹了别扭,互相不搭理。
提起这个,郭芙立刻伸手,将方才递出去的野果尽数收回,
“没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任谁看都知道有什么。
如果在此处的是黄蓉,就能不着痕迹地套出女儿的真心话。
偏偏来的是正直,但缺少一点圆滑情商的郭大侠。
面对女儿的别扭情绪,郭靖一时不知如何宽慰。
沉默片刻后忽然灵机一动,郭靖开了口,
“你们二人平日里拌嘴相伴,倒是格外合得来,你爹我将来,还就想着招个这样的女婿...”
郭芙如今接近11岁,离及笄也没剩几年。
所以郭靖本意只是随口一句玩笑用来调和局面,毕竟哪个做父亲的都或多或少设想过女儿将来的婚姻。
但没想到引起了一阵更为汹涌的浪潮。
“什么意思?”
郭芙骤然吐出嘴里咬了一半的果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
“我才多大,爹你已经打算要让我嫁人了吗?”
郭靖见状连忙摆手,“爹只是随口说的,”
一句玩笑话。
但郭芙心思敏感之际,满心抵触。
在此之前,少女的幻想是成为纵横江湖、行侠仗义的绝世大侠,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世间,留名于江湖。
她不抵触嫁人,甚至也像许多女子一样幻想着嫁一个好夫君。
但不知为何极其讨厌在这样的时刻,提起这个话题。
好像笃定她将来一事无成,所以必须给她找个能攀附的树干,往后只能靠着夫君的荫庇才能出彩。
郭芙噌地站了起来,“您为什么总是要这么看重杨过?”
因为她天赋差吗?
因为杨过是个武学奇才吗?
直觉被父亲看低。
郭芙彻底钻进了牛角尖,语气又急又傲,带着极致的倔强与刻薄,
“他无依无靠身世飘零,一事无成,哪里配得上我!”
话音清脆落地。
折返回来的杨过,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
柯镇恶回来了。
风尘仆仆赶回桃花岛,一进院落便扬着声唤人,手里还提着一路搜罗来的新奇小物件,
“好芙儿,师祖给你带了好玩意儿,快来瞧瞧。”
刚和亲爹又吵了一架,满心愤懑和委屈堵在胸口,郭芙此刻心绪糟透了,所以半点提不起兴致,
“师祖好,我不想看。”
脚步匆匆钻进自己闺房,砰的一声轻合房门。
还没消气。
黄蓉叹了口气。
郭靖紧随其后走入院中,亲眼看见女儿倔脾气的模样,自觉说错了话,也跟着叹气。
接连两道叹息落定。
性子刚烈直率的柯镇恶当即皱起眉头,“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谁家死人了?”
一向疼惜郭芙,柯镇恶见几人皆是愁眉苦脸,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谁欺负我家芙儿了,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被视线锁定的杨过后背发凉,以为自己要受一番苦处。
但黄蓉挡了过来,对这个‘徒弟’没之前那么排斥。
所以笑着缓和气氛,顺带解围,“大师傅刚回岛上,不如去休息一下,芙儿那里我这个当娘的会照顾的,您别担心。”
郭靖也跟着劝解。
追着仇人跑了一圈没找到人,柯镇恶对欧阳锋心存仇恨,对疑似和对方关系不浅的人更没什么好脸色。
柯镇恶面色依旧不善,冷哼一声,言语说得直白又刻薄,
“你可得看紧了,别让某些不三不四的外人接近咱们桃花岛的姑娘,惹一身晦气。”
杨过脸色不改,似乎浑不在意,但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心。
......
黄蓉放轻脚步走进女儿的闺房,
“怎么了?”
屋内静悄悄的。
郭芙整个人埋在柔软的床褥之间,半边脸颊贴着被褥,神情蔫蔫提不起半点精神。
平整的床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精致好看的贝壳,都是她平日里外出游玩时精心捡拾收藏的心爱之物。
满满当当铺了一片。
要是以往黄蓉绝不会允许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床上,但现在看在女儿心情不好的份上,勉强只当看不见。
黄蓉缓步走到床边坐下,“跟娘说说,怎么不高兴了?”
“娘,”
郭芙捡起一片贝壳在烛火前观望着,“要是我练不好剑法怎么办?”
她没吃晚膳,黄蓉带了一碟子点心放在她面前。
“若不想跟你爹学剑,娘可以教你些别的,咱们桃花岛的绝学功夫也不逊色。”
但她真的能学吗?
现在只是越女剑法的初阶,她就已经察觉到困难和阻碍了。
目光怔怔落在眼前琳琅满目的藏品上,小小的姑娘眼里满是茫然,“要是我不能习武了呢?”
“怎么这么问?”
听到这番丧气话,黄蓉心头微微一怔。
连忙伸手轻轻搭上女儿的手腕,确认无异后才放下心来。
郭芙下意识将手腕往衣袖里藏了藏,“那要是我当不了大侠,爹娘会失望吗?”
北侠郭靖和俏黄蓉生出了个资质平平的女儿。
“怎么突然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抬手轻轻抚着郭芙的发丝,黄蓉隐隐摸到了她忧虑的症结。
这孩子向来心气高傲,自幼受尽追捧和宠爱,习惯了万事拔尖,不知是不是最近习武遇到了瓶颈?
“不过是一时练剑不顺心罢了,何必胡思乱想为难自己。”
郭芙:“要是我一辈子都练不好呢?”
黄蓉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就算你不能习武,爹娘也能护着你周全,还有你外公,你师祖,几个师兄...”
即便将来江湖大乱,蒙古铁骑南下战火纷飞,她也会想办法护女儿周全。
但这番爱护之心让郭芙更加觉得沉重。
她从小便听着江湖侠义的故事长大,一心向往仗剑江湖。
郭芙无论如何,不想总是成为被保护的那一个,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累赘。
但是她没有那个天赋,注定会被淹没在人潮里。
好可怕。
郭芙侧身紧紧搂住黄蓉的腰身,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衣襟里。
......
连日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郭芙闭上了眼,很快浑浑噩噩地睡去了。
黄蓉还想再问,可刚低下头,便看见怀中少女已然睡得十分沉熟。
无忧无虑的姑娘也有自己的心事了。
她的女儿骄纵的外表下,是极度敏感要强的性子。
黄蓉拿出手绢,小心地替女儿擦干净眼角残留的泪痕,轻轻在她背上不时地拍着。
像是久违地晃动起哄婴儿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