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桂姨的汇报,汪曼春沉吟不语。
倒不是怀疑,而是莫名的心虚和愧疚。
她恨明家,恨明镜的强势刻薄,恨明家那高高在上的体面。
但对于最恨的明镜,都没想过要置对方于死地。
可现在明家最宠的小少爷,就这么意外地死在了她的手里。
藤田芳政面色冷沉,语气带着明显的斥责,
“汪处长,这次是你行事莽撞了。”
若不是她先前刚愎自用,没有第一时间强硬合围清剿,反倒层层周旋拖延,就不会酿成这场无法挽回的乌龙惨剧。
藤田看着眼前伤势未愈的女人,眼里渐渐闪烁着挑剔,“你该向明家道歉,不要因此毁了同僚情意。”
“是,”
汪曼春垂眼,做出了保证,“属下会尽力弥补。”
但那是一条人命,怎么能弥补?
她领了十鞭惩戒,旧伤叠加新伤,钻心的疼痛啃噬着四肢。
汪曼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婚礼请柬,越攥越紧,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恐。
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去找了明楼,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沉郁的神情,好像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抱歉,”
汪曼春声音低哑又无力,还含着因为受伤而没咽下的血腥气,
“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如果她完不成任务,藤田是不会放过她的。
汪曼春觉得自己是在自保。
明楼看着她身上血淋淋的伤,缓缓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
而他眼底深藏的左右为难,汪曼春也第一次看得真切。
明台死了。
以明镜的性格,肯定会迁怒于明楼。
汪曼春心头一酸,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想在这份僵持的凉薄里,寻找一丝彼此慰藉的暖意。
“师哥,我会永远陪着你,即便所有人都和你站在对立面。”
明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手,回抱了一下。
汪曼春一瞬间像是找到栖息地的候鸟。
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心在贴近。
......
桂姨外出的瞬间,明镜脸上的哀戚淡了些,
“明台没事了吧?”
曼丽轻轻摇头,温声安抚,“他在安心养伤,没有性命危险。”
明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曼丽帮她把烧纸扬起的灰轻轻拍散,
“您别担心,等事情了解后,会暗中送您去香港避难,明台也会和您会合...”
到了香港就能淡出这些敌人的视线,到时候自由度就高得多。
也就不用在担惊受怕地和日本人周旋。
明镜难以想象,自己一家子竟然都是在刀尖舔血地活着,包括她想要尽力护着的明台,也在她没有察觉的角落里深深地卷进了这场腥风血雨里。
侵略者不得好死。
明镜第一次这样深刻地恨着什么人。
“那你呢?”
明镜望着眼前沉静的姑娘,也实在难以想象,她是这整盘计划的源头之一。
“你是真心喜欢明诚的?”
明镜拢了拢披肩,看着眼前白花花的灵堂部署。
即便是假的她也觉得揪心,不想看着任何一个孩子落得身死局里的下场。
明镜:“你之后怎么办呢?”
不想要她死的人好像又多了一个。
曼丽学着以往明镜照顾自己的方式,给她细细擦干眼泪,
四目相对间,明诚听见她安慰明镜的声音,
“迄今为止,我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明诚听来,这更像是委婉的告白。
......
戏总是一环扣一环。
看着明楼竟要明目张胆把害死明台的人带到眼前。
明镜的愤怒根本无需刻意酝酿,更不用半点伪装,
“你要把她带到婚礼现场来?你别忘了她是杀死明台的凶手?!”
汪曼春望着满脸悲怒的明镜,一眼就能看到她肉眼可见的沧桑,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这让她莫名不敢抬眼直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明楼略有不忍,但还是坚持,“大姐,这是您亲自同意的,”
“明楼,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没有半点人性!”
明镜满眼失望与寒心,语气决绝,像是真的要和弟弟划清界限,
“我不可能会同意,除非我死了,否则她别想进我们家门..”
汪曼春心里一紧。
正要开口为自己站台,就听见明楼沉吟许久,语气沉缓,
“大姐,明家现在是靠我撑着的,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这是威胁的意思。
空气瞬间凝滞,场面陷入一片死寂。
明楼甘愿为自己与亲姐针锋相对,汪曼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安稳落地,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但很快这份高兴又被打散了些。
原因在于毒蜂。
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守着 76 号,死死看住王天风,不敢出半点差错。
若是抽身去参加婚礼,76 号必定出现空窗。
而上头打算让梁仲春临时接手她的事务。
“课长,我不同意。”
梁仲春无能又废物,还一心想着让她栽跟头。
汪曼春不可能送上门去给他制造把柄的机会,更何况除了自己以外她谁也放心不下。
汪曼春想了想,最终做了决断,借口也找得合适,
“我需要带着毒蜂一起,说不定能指认出潜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
......
“你能不能好好躺着?”
郭骑云一进门,就看见明台自顾自站在窗边,无奈皱眉,
“伤还没养好,就这么闲不住?”
明台斜眼瞧他,心里有些不平衡,“你怎么比我好的快?”
明明是同一场爆炸,一起撤退,郭骑云还比他多挨了两枪,反倒恢复得比自己利落。
郭骑云耸耸肩,故意逗他,
“天赋吧,你别羡慕。”
明台气得差点上前跟他打闹,刚要动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收了玩笑神色,瞬间噤声安分下来。
作为专业护士,程锦云板起了应付顽固病人的严肃脸。
明台更被她淡淡的一瞥看得心虚,老老实实半躺回了木床上。
“恢复得不错,”
程锦云给两位伤员换完药,又叮嘱了一句,“不过现在局势紧绷,你们暂时都不能露面,安心静养,万事小心。”
正事说完,程锦云又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明台眼神一滞,还以为是送给自己的,正犹豫要不要拒绝的时候,听见她问得认真
“这个礼物她会喜欢吧?”
明台茫然:“什么礼物?”
“看着还不错,”
郭骑云一边回应程锦云,一边不忘照顾反应迟钝的战友,“新婚礼物。”
程锦云放了心,带着自己的礼物和换药工具离开了,全然没注意有人暗地里自作多情。
明台顾不得尴尬,立刻看向郭骑云:“你也准备了?”
“当然。”
郭骑云一顿,眼神上下打量,带着点攀比,“你没有?那可是你亲哥和亲搭档。”
明台郁闷,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连病床都下不了,从哪来的时间去准备礼物?
......
郭骑云低头整理着备好的贺礼和随身行李,突然问,“你要去香港?”
原计划是等养好伤后两人一起离开上海,前往香港。
明台抬眼:“你不想去?”
郭骑云想去,毕竟他家人就在香港避祸。
但不该是现在去。
两人目光一对,彼此的心思早已心照不宣。
明台又倒回枕头上,思考着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