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与郭骑云不能直接出面营救,但可以旁敲侧击地掩护,故意频繁在城中多处制造出大大小小的动静。
枪声与混乱四起,搅得日军疲于四处救火,全城布防瞬间乱了章法,出了不少漏洞。
明诚隐在夜色里,一路沿着布防摸排着可能的地点,最终在城门附近找到了她。
还活着。
看到月色下脸色冷白的身影,明诚一直浸在冷水里的心骤然活了过来。
嗓音绷得发紧,“我以为你死了。”
她没去和黎叔他们会合的地方,也没回潜伏的照相馆,所以现在两处地方都很安全与平静。
但她血肉模糊。
曼丽虚弱地倚在小巷的角落里。
她其实做好了被捉拿,或者因为重伤而死在某一处角落的准备。
这也是她和王天风赌注中的一种可能性。
但有人找到她了。
曼丽抬眼望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青年,浅浅笑了一下,明知故问,
“所以你是来收尸的吗?”
不。
他是来救人的。
即便没有人给他下这道命令。
那笑意惨淡又无力,看得明诚心口发疼。
快步上前,明诚小心翼翼地扶起她重伤的身体,第一眼看到了她血肉模糊的左肩。
日本人对这次‘里应外合’格外重视,她逃走之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反应。
所以她没有赶往既定的接应地点,免得自己活不成,还白白连累了那些陌生人。
但现在有人接应。
曼丽靠在他肩头,晃了晃因为重伤而发沉的脑袋,
“去郊外。”
明诚稳稳托住她,不忘回应,
“我知道。”
他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做好了部署。
而曼丽选择了全盘地相信。
明诚扶着她离开危险的巷子,望着她在月光下满身血污的伤痕,
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帮她转移注意力,
“我以为你找我帮忙,会是件好事。”
至少那代表着,他可以被她依赖和信任。
结果她的依赖,是让他帮忙制造机会,好方便她上赶着去送死。
她给所有人都留了活着的退路。
除了她自己。
“让你失望了吧...”
曼丽觉得有点发冷,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夜风。
“可是我的人生里,本来也没过什么好事发生啊。”
自然也没什么好的事情可以与他分享,即便她本来,是想要尝试去分享的。
很轻的一句话。
明诚却感觉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心口。
“但我有一些,”
有一些还算是幸运的经历。
明诚稳住发颤的心,低声唤醒她,
“我可以说给你听。”
话音刚落,肩头骤然一沉,曼丽已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轻得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
......
曼丽醒来的时候,视野里全是陌生的风景,只有一个人稍显熟悉。
古朴的小木屋里泛着初夏的清新自然。
明诚扶着她起身,同时闭上了让凉风溜进来的窗户。
曼丽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也回忆起昨晚被救的事情。
昨夜重重设防的情况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被放大。
更何况他明面上的身份举足轻重,本来就是许多人盯着的对象。
理智在此刻才突然上线。
曼丽忍不住出言提醒,“其实你不该来。”
果然是这句话。
明诚顺手给她倒了杯水,闻言神色平淡,
“来都来了。”
而且,
明诚抬眼看向她,轻声回应,
“如果是你,你也会来的。”
甚至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曼丽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开口否决,只能静静盯着他。
……
明诚有点受不住她眼里的直白,别开眼,轻声叙述着目前的局势变化,
“毒蜂重伤,现在日本人在全力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那一枪擦着王天风的心口而过,连曼丽自己,当时都有一瞬怀疑能否致命。
但对方的那一枪只打中了自己的左肩。
想起当时的场面,曼丽神色微怔,语气却十分笃定。
“会活的。”
明诚皱眉,“活过来以后呢。”
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又达成了什么合意?
“那就是我赢了,”
曼丽抿了一口温热的水,纷乱的心绪骤然沉静下来,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死间计划就会重新做出调整,”
如果她死了,就继续执行王天风的原计划。
如果她能活着逃脱,那就借着王天风不似作假的致命伤,坐实他背叛的罪名。
同时按她的意愿修改后续的安排。
不用牺牲那么多的战友,也能达到既定的目标。
明诚深深望着她,“你好像很期待。”
她用自己的命赌这一个更改的可能,王天风也用自己的命陪着她在赌这个可能。
曼丽微微蹙眉,反倒觉得他的反应有些费解,
“明台可以不用死了,难道你不期待吗?”
他该期待。
明明他和明楼一开始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明台这个弟弟换出来。
可她不惜命。
明诚沉默凝望她良久,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愠色,
“你们不愧是师徒,一个比一个上赶着去送死。”
她一直没说明白的计划内容,其实也是在担心,有人阻止她去‘送死’。
比如他。
......
曼丽:“你为什么会生气?”
毒蜂好像也在生气。
曼丽想起来当时对峙的场景,依旧不明白两人的愤怒从何而来,
“反正人本来就随时随地都会死。”
她的语气透着惯有的漠然,明诚因此而不赞同。
“但世人都想活着。”
他们在暗地里出生入死,也都是为了能让这些人有权利去活着。
曼丽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直言,
“但是我不想。”
郭骑云有生的欲望,明台也贪恋人间烟火,但她没有这个执念。
所以她适合去牺牲。
明诚猛地一怔,“为什么?”
曼丽说不清心底那份荒芜的来由,索性抬眼,用他曾经说过的话轻轻堵了回去,
“凡事都要有原因吗?”
他之前说过不需要。
明诚怔怔地望着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她能记得清楚。
一方面也没想到,这句话还能被这样曲解。
以至于一时语塞,心口像被什么紧紧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空气静静凝滞,弥漫着几分说不清的拉扯与沉郁。
曼丽想起了什么,“帮我给他们带句话吧,”
明明前一秒还在吵架,这一秒的请求又说得很坦然。
明诚微顿,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然后听见她很认真地交代了一句,“让他们别给我烧纸钱,很呛人,你也不要。”
对情绪的感知力低到了一定界限。
明诚险些被她这句不着边际的话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