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明楼的车辆落后一个拐角的位置。
明楼目光随意落在街边,心里还在想着那天晚上和明诚的谈话。
明诚希望,他能给那个锦瑟多一分信任。
他没有被立即说服,还等着今日的结果来做出裁决。
越接近会场位置汪曼春就越觉得不对,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不远处炸响的枪声。
“有埋伏——”
话音未落,就看见明楼下意识护在她身前,手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汪曼春脸色骤变,慌忙扶住他,
“师哥?没事吧?”
他居然下意识地要救她?
察觉到她的动容,明楼顺势捂住腹部,细心安慰,
“还好,死不了。”
紧接着,震耳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狭窄的街区满是轰鸣的硝烟和四处飘散的子弹。
远处二楼埋伏点里。
明台透过狙击镜,看清车前那人的面容,刚刚扣过扳机的手骤然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是我大哥?”
明明这辆车坐的应该是南田洋子和汪曼春。
这两个人他杀了谁都是赚的,杀谁都不存在下不了手的可能,所以明台扣下扳机的时候毫不犹豫...
但出现的是明楼。
那一枪明明应该贯穿汪曼春的心脏,因为明楼警惕和遮挡,也只打中了他的腹部。
郭骑云同样满心诧异,却还记着任务轻重,立刻低声催促,
“先撤退再说——”
明台最后遥遥望了一眼下方混乱的街巷,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跟着他迅速撤离埋伏点。
身后爆炸声、追兵叫嚣声尽数被甩开。
两人一路折返,悄悄回到了照相馆。
明台甩了甩在日头下发昏的脑袋,全然没有什么形象可言,坐在地上思考着所有的疑点和不对劲的地方。
......
另一边,汪曼春护着负伤的明楼匆匆撤离.
等到达安全处所,还没等她开口细问缘由,外面的消息已然传了进来。
南田洋子遇刺当场死亡。
明诚身陷险境,借了一个日本兵当了人肉盾牌,躲开致命一击,却也身负枪伤。
明楼更是正在被送往医院治疗。
76 号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人呢?”
汪曼春被烈日晒得头昏脑胀,积压的怒火与焦躁彻底爆发,厉声质问属下,
“布置了那么多巡查岗、那么多狙击防控点,你们居然一个刺客都抓不到?全是废物吗?”
汪曼春心里也乱成一团,险些找不回以往的冷酷。
先不说明家两兄弟的伤势。
只说南田洋子,身为上海日方情报最高负责人,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街区街头,日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给不出一个交代,说不定76号都得去陪葬。
一众属下全都垂着头,不敢应声。
梁仲春也一改往日的圆滑,低头沉默着,暗自忧心自己往后的前程与处境。
南田怎么就死了呢?
虽然对他也是个好事,不用担心走私的事情暴露后对方找自己算账了。
但好巧不巧,人就死在他眼皮子底下,这就显得他有点无能了。
尤其是忙活了一圈连半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到。
梁仲春顾不上和汪曼春呛声,恨不得自己也中几枪去医院躺着,
起码暂时不用担心被日本人追责。
......
南田洋子的死讯暂时被压了下来。
但满大街的日本士兵和伪军来来回回,气氛紧绷肃杀,像是风雨欲来。
成衣店里,曼丽从容端着相机,“劳烦您往左边站一些,光线更好。”
程锦云也扮作平常的客人,“好。”
曼丽像是寻常的摄影师,拍下了客人的新衣。
成衣店的门半掩着,零星的几个宾客四处闲逛着,被街上的骤然增多的士兵吓到了,很快匆匆撤离。
曼丽与程锦云趁这片混乱,混在仓惶撤离的人流里,低调脱身。
很少有人会怀疑这个踩着细高跟和旗袍的柔弱女人,与天台狙击的特工联系到一起。
程锦云也有些恍惚,直到对方挣开她的手。
天边又开始下雨了。
冒着雨行走的人容易被怀疑,尤其还是个独来独往的女人。
“这里离我们的据点还算近,”
程锦云习惯性释放善意,“你可以先去休整一下,你们那边...应该也不好回去。”
毕竟刚刚刺杀的是明台的哥哥,想来他们之间难免会有一些芥蒂。
黎叔早已安排好一切。
转身正要询问,便看见程锦云领着曼丽走进来。
虽有意外却并无排斥,神色温和客气,“进来吧,再耽搁该有人怀疑了。”
老宅古朴陈旧,带着岁月沉淀的静气。
曼丽坐在门槛边,望着连绵雨幕,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恍惚,竟依稀想起从前在于家寄居的那几年。
那时候于府的管家养了一条上了年纪的土狗,一见人就容易叫唤吵得人头疼,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后来才变成了土匪刀下的尸体吗?
......
程锦云倒了杯温水,找着话题,“你的枪法很准。”
曼丽回了神,但目光依旧凝着檐下淅沥的雨丝,“杀的人多了自然就准。”
程锦云闻言笑了笑,并没有被吓到。
“你还记得董岩吗?”
曼丽感觉到身边落座下一个身影,又听见她沉默了半天,最后怀念一般地开口,
“就是上次炸火车的时候,和我一起的同伴。”
对那人的脸曼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死前打尽了弹夹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程锦云捧着水杯,有些话开了口就有点止不住,
“董岩牺牲后组织给了一笔抚恤金,我们给他的家属送了过去,但最近对方又送回来了。”
曼丽在悲伤的情绪蔓延前,开口打断她,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其实程锦云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这些脆弱的情绪也不好向黎叔和其他战友倾诉,他们已经够忙了,没必要再因为她的儿女情长操心。
程锦云自从董岩的死开始,便习惯性反思自己的不足,生怕再次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拖累另一个同伴,也算有些长进。
但现在好不容易碰见当事人之一...
程锦云有些歉意,“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吧。”
曼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太明白她百转千回的小情绪。
但见她眼底泛红,语声哽咽,最终没起身走开。
程锦云便当她默认了,停顿了几秒又开口。
“董岩他家里只剩一个母亲了,我们是想给一笔钱照顾老人家的晚年,但她不接受...”
是出于埋怨?
还是出于指责?
曼丽淡淡地联想着,很快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地补足了下一句,
“大娘说这钱就当作,是董岩后半辈子的党费...”
是希望儿子来生,还要继续报效祖国和组织的意思,明明那只是一个大众观念里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妇女。
是她狭隘了。
曼丽盯着院里被雨水打得飘摇的杂草,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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