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下意识抬脚就要追出去，跟曼丽当面掰扯清楚心里的火气。
可眼角余光一扫，敏锐瞥见巷口不远处桂姨正慢悠悠徘徊张望，显然是在暗中打探动静。
照相馆是秘密联络点，一旦当众争执吵闹必定引人注意，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暴露小组行踪。
明台硬生生刹住脚步，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心里又气又憋屈，半点发泄不得。
气得要死。
欺人太甚！
明台原地烦躁地来回转了好几圈，越想越窝火，随后猛地指着郭骑云，
“那我也要打被告！”
郭骑云有这个心理准备。
所以没有惊讶，甚至省略了无用的劝说环节。
只是特地和他确认了一下，“你知道电台密码吗？”
什么意思？
明台闻言更气了，“我要知道用得着问你？”
郭骑云暗自松了口气，“确实。”
不知道就好。
不然他就该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做保密措施了。
反正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下，郭骑云只能无奈认命，拉过电台记录本坐好，老老实实低头，替气鼓鼓的明台拟写反诉报告。
请示上级赶紧来断官司。
......
曼丽拿起大衣推门走出照相馆。
桂姨恰好从巷口走来，侧身掠过她，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紧闭门窗的照相馆。
瞧着静悄悄的，倒像里面无人一般。
“你那位哥哥不在？”
桂姨暗地里调查过，没什么疑点，但心里总是警惕的。
听起来像是关心，又像是习惯性地试探，“我感觉他和你长得不像呢。”
曼丽嗯了一声，肯定了她的猜测，“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怎么兄妹相称？
桂姨指尖微顿，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疑色。
正要细究，就听曼丽继续道：“我们在善堂相识，也算一同长大。”
善堂自然是指于家开的那些，甚至可能是她儿子主导的。
她那个可怜的，尸体都没人收殓的儿子。
眼神恍惚了一瞬，桂姨止住心里针扎似地疼，又很快收敛心绪，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话语里，隐隐透着一丝并不希望她还有牵挂的隐秘心思。
“没了，”
曼丽精准捕捉到她眼底那缕不易察觉的恶意，垂下眉眼，语气染上几分落寞伤怀，
“都死光了。”
死得干净就再好不过。
望着她黯然神伤的模样，桂姨心底反倒生出几分隐秘的满意。
“那往后我认你做干女儿，咱们做干亲，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没有其他亲人牵绊，才能乖乖地被拴在身边，成为她的‘娃娃’，接受她的照顾和关心。
曼丽始终顺着她的意，像是单纯渴望亲情的少女，
“好啊。”
嘴上说着贴心安慰，桂姨下一刻便打开手里提着的食盒，里面静静摆着一块精致的西洋小蛋糕。
分明是早有准备。
僻静的巷道里有一棵参天的大榕树，枝叶遮去早春灼人的日光，细碎光斑透过叶隙落在蛋糕上。
桂姨：“今天是你的生日呢，”
轻声的呢喃落在曼丽耳里，却无端浸着一缕寒凉。
桂姨看着自己备好的礼物，自顾自絮絮说着，
“我一大早就特意准备了，本来想给你煮碗长寿面，又不方便带到这里，便买了这个。听说如今年轻人，都爱尝这些西式点心。”
曼丽看着蛋糕上红殷殷的樱桃，还是开了口，“谢谢您。”
即便她都没有生日。
桂姨：“跟我客气什么，不是说好了叫我一声干妈的吗？”
桂姨殷勤地递过叉子，曼丽浅浅吃了两口，便轻轻放下，
“您也尝尝吧。”
桂姨完全沉浸在这个‘母慈子孝’的幻境里。
以至于听见自己的孩子如此孝顺，像是戳中了柔软的心绪，抹了抹眼角无端渗出的泪，也浅浅吃了几口。
“上次跟您来照相馆的那位，好像是明家的人，”
在她怀疑之前，曼丽接了一句，“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明诚时常在外露面，登报本就是寻常事，这话合情合理也挑不出半点破绽。
桂姨眼神微滞，没有怀疑，只有对提起养子的厌恶，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言语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方才温和慈爱的模样判若两人。
曼丽在她怀疑之前，收回了探究的眼神，。
桂姨端详着曼丽的侧脸，又温声邀约，“下次我给你做鱼吧，我记得苏州那边爱吃鳜鱼，”
截然不同的态度。
曼丽指尖微顿，没说自己不吃鱼，只是点了点头，“好。”
桂姨瞬间满意的笑了起来。
仿佛自己这份扭曲的牵挂终于有了回应，临走时眉眼间都透着几分松快踏实。
曼丽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神色无波。
......
明台已经趁着间隙，带着怒气回家去了。
郭骑云担心有什么意外，追着曼丽的方向出来，等桂姨走远才露面，迟疑着开口，
“她好像...”
曼丽语气平静透彻，肯定了他的猜测，“把我当成了，她那个死去的孩子。”
人在极度疯魔的状态下是没有理智的。
所以全然无视性别、年岁、样貌，也从不在意当事人的意愿，偏执地将她视作弥补丧子之痛的替代品。
还要这份替代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
早春的风带着几分清冷寂寥，拂过狭小的巷陌
曼丽拢了拢大衣，“回去吧。”
郭骑云点点头，但目光落在石台上那盒蛋糕上，“我给扔了？”
她应该也不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
曼丽垂眸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还是伸手将食盒拎了起来。
郭骑云怔了怔。
望着她清瘦孤寂的背影，心里渐渐了然。
她也心软。
所以哪怕是扭曲至极的‘关心’，便也当作是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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