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一是三天后从ICU转到VIP病房的。
他的伤情严重,手术时间长,术后恢复没有预料中顺利。
进ICU的当天夜里就因为一个血栓松动被冲进了心脏里,再度被推进手术室又经历了一次生死边缘的抢救。
彼时宋棠和宋为卿都在叶桓的病房里陪床。
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手术室外,宋棠虔诚祈祷希望泰一能挺过这一关。
尽管她和泰一之间有了难以可逾越的隔阂,宋棠仍诚心希望泰一能够活下来,平平安安的。
泰一经历一场生死,睁开眼,就见到了他最想见的人,内心再一次对这糟糕的人世间产生了无限眷恋。
尽管喉咙干的发痒,嘴唇干裂爆皮,整个人如被人打捞起来扔在岸上待死的鱼一样想要喝水,却愣是忍住身体上的难受,静静看着宋棠半天没有吭声。
她安静地垂着眼睫,纤白手指耐心地剥着一颗橙子。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丝和睫毛,甚至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一层金边。
她如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那样美好而温暖。他想将这一幅画面铭记,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宋棠剥好橙子,掰下来一瓣放进嘴里,才看到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嘴里一鼓一鼓地嚼着橙子瓣儿,眼中闪过真挚的喜悦。
“泰一,你醒了?”
真好,陈泰一想,她是真心欢迎他回来。
他的视线路过她一鼓一鼓还在嚼橙子的腮帮子,又看向被宋棠随手放在桌上的半颗橙子。
“你想吃橙子?”宋棠善解人意地猜测他的意图。
陈泰一喉舌干涩,说不出话来,眼神是渴望的。宋棠柔声安抚,哄孩子一样拒绝了他的渴求。
“大夫说你醒了之后要先禁食禁水。”
“你是不是渴了?”
大约是知道他快醒了,早就做好了准备守在他的床边,床头柜上有提前准备好的棉签和水杯。
宋棠很顺手的取过来,用棉签沾了水,在泰一干涩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些水。
声音温柔带着些哄劝的意味:
“我知道你很渴,很想喝水,但是还要谨遵医嘱,再忍一忍。”
“等你吞咽功能恢复了,医生检查过腹部正常排气了,才能喝水吃东西。”
“我先用棉签帮你沾一沾嘴唇。”
“感觉好点没?”
她动作轻柔,如沐春风。
泰一试着说话:“好点了。”
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用铁锹铲沙子的声音。
泰一因自己令人不快的嗓音而蹙眉。
他的美貌,他的嗓音,他的智慧,都是他吸引宋棠的武器,他不喜欢自己在宋棠面前,不完美的样子。
这细微的不快,也被细心捕捉到。
宋棠猜测着他的心思,试着安慰他:“你手术后昏睡了好几天,嗓子沙哑是正常的,你先好好休息,别急着说话。”
不说话就只能干看着。
泰一从鬼门关走了几遭,刚脱离危险苏醒过来,即便只是躺着,也觉得浑身脱力,稍微翻个身,身上也会一阵一阵的冒虚汗。
上一次他失去双腿,在医院照顾他的还是柳执。那家伙,不会照顾人,看他的眼神还总流露出怜悯,让他非常不舒服。
泰一用视线描摹着宋棠的眉眼,宋棠努力忽视被他那双异色瞳孔缓缓凝视带来的紧张感觉,尽量让自己保持放松的状态,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
耐不住他眼神实在灼人,还是宋棠先败下阵来,不自在地从床头柜上重新拿起那半个橙子。
泰一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她空荡荡的手指和床头柜上面那个被血染过的天鹅绒戒指盒之间逡巡一圈,眼底的失望暗潮汹涌。
“戒指……?”
宋棠知道他嗓子哑,喉咙痛,说话困难。
一句“戒指”加上他委屈的眼神,已经把他的诘问表达得很清楚,她并不绕圈子,而是直面问题。
“泰一,这个太贵重了。”
宋棠把戒指盒往泰一的方向推了推,表明态度。
“我不能收,不合适。”
“你已经收了。”
泰一眼中水光潋滟,吃力地将头转向朝着窗外的那一边,眼神里是宋棠没见过的固执。
“就算我为你付出生命,也不值得你考虑一下嫁给我吗?我愿意照顾你,照顾你的孩子,我有能力给你想要的一切。”
宋棠嗫嚅着解释:
“我当时以为你……”
泰一猛地转回头,不顾喉咙痛,也顾不上嗓音沙哑,被失望冲昏了头,用沙哑的嗓音痛苦地嘶吼:
“你以为我要死了,可怜我,才戴上的。”
这句话喊出口,陈泰一又撒了气,整个人都更加灰败,声音也喃喃的。
“我都知道……”
“是我,让你为难了。”
“你对我就一点没有动过心吗?”
泰一红着眼睛问她。
话一出口,立刻又后悔了。
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躺在床上也觉得眼冒金星。
他现在一定很虚弱,很丑!很难看!
宋棠是个颜控,他不该在自己最难看,最憔悴的时候问她这种问题,他是赢不了的。
可是他又不甘心,心里又气又急,手指在被子下边抓皱了床单,从未有过的窘迫。
宋棠长久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许久陈泰一才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你不用回答我。”
“我已经都明白了。”
“你放心,等我出院,就会投入实验室的筹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舍得你为难。”
说完这句,泰一就没再开过口。
宋棠没有再说客气的话,也没有继续在感情上说任何模棱两可宽慰的话。
只是在叶桓和泰一住院期间,频繁往返于两个病房之间,亲力亲为地照顾这两个人。
前面三天,泰一都没再和宋棠说过一句话。
他灰心丧气,颓废至极,自觉已经方法用尽,仍得不到她的垂怜。
他不说话,是因为生气。
气自己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顺序太靠后。
气处心积虑也打不赢天选。
气自己失去一切换不来她心里一个位置。
气宋棠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却还要亲自照顾他,让他又爱又恨,看得到得不到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
“帮我再雇一个陪护吧。”
“你怀着孩子,还要照顾你父亲。”
“两边跑太辛苦了,明天就别来我这儿了。”
泰一醒来的第四天,在宋棠喂粥到嘴边的时候,没有张嘴,而是盯着她,说出了这些话。
说完,就撇过脸不去看她。
他是想见她的,他恨不得睁开眼就看见他,最好闭眼之前最后一个画面也是她的脸。
可他又不想见她,不想见这个狠心的女人。
“张嘴。”
宋棠没接他的话,也没有收回勺子。
他扭过头,她的勺子就追过去,执拗地要他把这勺粥喝下去。
陈泰一气红了双眼,愤愤地看向宋棠。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这样平静。
这几天他故意冷着脸不理她,她也不生气。
只用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她任劳任怨地照顾他,给他喂饭,喂水,喂水果,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守着输液袋,用毛巾给他擦拭身体。
除了上厕所是让护工来帮他,其他的所有繁琐的照顾人的小事,只要宋棠在,就都是她亲自来。
第一次,宋棠伸手解开他病号服的扣子,泰一是不愿意的。
他不想理她,又拗不过她。
两人沉默之间几番撕扯,泰一只好把脸转到一边去,任由她解开他的衣裳,看见他破败的身体。
她用温热的毛巾绕过纱布包裹住的伤口,擦拭他皮肤上黏腻的汗和血污。
宋棠是宋家娇养长大的大小姐,她的照顾带着些笨拙,陈泰一看得出来她也是第一次照顾人。
可陈泰一并不觉得感动,也不觉得享受,只觉得如坐针毡的难堪。
宋棠真的很残忍。
他想在她心里做一个特别的人,他想牵动她的情绪。
可她在用实际行动拒绝他。
他紧要关头,拼死护住了她,救了她和孩子的命,她就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她在用她的方式还她心里的债。
他恨自己在她心里被牢牢焊死在朋友的位置上。
这个朋友,谁爱当谁当。
他从第一眼就没想过要和她只做朋友。
“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是我的佣人,我吃东西不需要喂。”
这一次,陈泰一没有乖乖听话,宋棠追过来的勺子,再一次被他挪开头拒绝了。
泰一见她伸过来的勺子收了回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补上一句:
“以后都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