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严屹松一路上表现出来的紧张,和叶桓最初在病房里给钟薇薇留下的强势印象。
尽管宋棠提到了孩子爷爷为了见孙子,提前预习了华国礼节,还准备了见面礼,钟薇薇还是有些难以忽视的抵触。
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大家世族的掌权人,让严屹松宁愿选择离家出走和她私奔,也不敢带她回家见见这位叶家家主?
嘴上说着让严屹松不要影响孩子们,钟薇薇本人却也受到了严屹松的影响,默默在心里做了最坏的预期。
要是那老头子突然发疯,或者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让她的两个孩子心里不痛快,她就当面告诉他,她和严屹松已经离婚了,然后左手抄起小儿子,右手拉着大儿子扭头就走。
想了这么多,却没有想到叶桓见到他们母子三人,丝毫家族掌权人的架子也没有。
那脸上表情慈祥的,和所有提前半小时就蹲在学校门口等着接孩子的爷爷们一样,见了两个孙子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钟薇薇就在两个儿子身后松了一口气。
哪有严屹松说的那么夸张?
轮到叶桓叫她过去,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听到叶桓的话,钟薇薇鼻子一酸,差点儿没绷住。
眼前这个老人,到底哪里可怕?
哪里值得严屹松这样严防死守,不敢把她带回家?
钟薇薇余光瞥向严屹松。
严屹松从震惊中读懂前妻的眼神,深觉自己被叶桓坑了。
当初态度强硬,把他关起来,让管家和保镖轮番看守,切断他一切经济来源,威胁取消他的继承权,逼迫他去联姻的是他。
如今握着他老婆的手,老泪纵横地感谢人家替他照顾不孝子的也是他。
人怎么能这么能屈能伸?
他竟不知道叶家家主也有两幅面孔?
严屹松这一瞬间想了很多,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要是当初勇敢一点,带钟薇薇回家见家长,他们如今的结局会不同吗?
绝对不会!
妈妈清醒的时候,哄了他一辈子,他也不信妈妈是真的心里只有他一个。
固执是叶桓的底色,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他现在一时糊涂一时明白,才会对他的两个孩子和钟薇薇这样热切。
要是他还像从前一样清醒,他未必见得到叶桓这样坦白表达感情的一面。
严屹松不知道的是,叶桓刚刚装睡的时候已经从宋棠和宋为卿的谈话中得知了钟薇薇和严屹松已经离婚的情况。
叶桓曾经私下调查过钟薇薇。
这些年他也始终关注着这位素昧谋面的儿媳妇的一举一动。
叶桓对钟薇薇客观的评价是,虽然家庭背景薄弱了些,和叶家算不得匹配,可她掌握财富的统筹能力,拓展商业版图的投资眼光和谋划能力,人品,性格各方面,叶桓都是满意的。
钟薇薇是个成熟的商人,可以独当一面的企业家,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难能可贵,各方面都优秀的六边形太太。
叶桓相信就算把叶家交到这样的女主人手里,她也是接的下这份产业的。
更何况,两个人孩子这么大了,还被培养的这么优秀。
他看这两人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如今他行将就木,死之前的愿望,就是把他的一双儿女安排好,莹莹和严屹松的幸福都是他放不下的事,看到这两个孩子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他才能放心地走。
“薇薇啊。”
叶桓不顾形象,眼含热泪,握着钟薇薇接下红包的那只手,不可能松开,“医生说我没有多少日子了……”
叶桓的病情,钟薇薇听宋棠说过。
但是没想到会被本人当面告知,突然有了一种临终托孤的氛围。
“你不要怪阿松,当初是我逼他太狠,他才会不敢带你来见我。”
站在稍远处的严屹松,闻言怔愣抬眸,看向叶桓。
也不知道他是清醒,还是糊涂,固执了一辈子的人,竟然在钟薇薇面前替他说起情来了。
一向威严的父亲,在妻子面前展现柔软,给了严屹松不小的冲击。
“要怪就怪我,太过固执,掌控欲太强。”
“我单想着各方面都要给他最好的,要对得起他妈妈的在天之灵。”
“唯独没想过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当初他对我说想娶一个海城姑娘,不想和我安排的相亲对象联姻。”
“还说愿意去寻找他的妹妹,让妹妹继承家业,他要追随爱情。”
往事被提起,严屹松的视线下沉,双手捂住脸。
他把自己离乡背井的责任归结到叶桓的固执和独裁上,以此来抹平内心深处对抛弃父亲的愧疚。
事实上,严屹松当时说的话要更过分一些。
当时叶家没人赞成叶桓让严屹松当家族继承人的决定。
在家族资管会上大伯一家当场翻脸,争得面红耳赤,大伯联合旁系的叔伯逼迫叶桓在族内旁系侄子里选一个做叶家家主的继承人。
叶桓一力反对,坚决要把家主之位传给继子严屹松,并且为了巩固严屹松的地位,给他安排了当时欧洲母族强势的未婚妻人选。
如果按照叶桓的安排一步一步往前走,严屹松叶家未来家主的地位将会不可撼动,他一定会继承叶家百年基业。
可是严屹松不愿意,一方面他爱上了钟薇薇,不肯接受联姻,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有些同意大伯的话,觉得叶桓在家族内部选一个侄子做继承人也不无道理。
所以当叶桓再一次给严屹松施压,要求他和钟薇薇分手,听他的安排去联姻,严屹松爆发了。
他的原话是:反正我也不是你儿子,我会把妹妹找回来,让他继承叶家!她才是叶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叶桓始终是一切为了他考虑,真心想把一切好东西都捧给他的。明明是他不知好歹,可如今叶桓却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我当时是太生气了,逼他逼得太狠了,把他吓到了。”
“他才会不敢带你来见我。”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提起过我的存在?他是怎么跟你说的?说自己父母双亡?”
钟薇薇回头看了严屹松一眼,严屹松像在接受最残酷的审判,感到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
叶桓脸上的表情出现裂痕,虽然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内,却还是忍不住哀伤。
父母双亡,到底是盼着他死了呢?
还是不认他,只认宋家那位才是他的父亲?
不管是哪种理解,都让叶桓气短。
都说爱屋及乌,他深爱严洛溪,也不可避免的把自己的爱分给严屹松。
他是真心把严屹松当做儿子养大,他爱他甚至超过自己的想象。
严屹松的出走,给叶桓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一下子就从肃穆威严的叶家家主变成了独守空房的空巢老人。
有再多的钱,再多的权势,又如何呢?
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的日子,他没有一日不觉人间苦涩,不值得来这一趟。
叶桓脸上的哀伤表情,深深刺痛了严屹松,他是对钟薇薇说过那样的话,那是因为两个人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他不得不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没有什么比父母双亡更方便把身世搪塞过去的了。
他努力在钟家人面前展示优秀,展示能力和财力,展示风趣和幽默,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身世,让已经接纳了他的钟家人对严屹松更多了几分心疼。
他从来也没有诅咒他的意思,更加对宋家那位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严屹松张了张嘴,腮帮子却又酸又疼找不到值得信服的话来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时,只是没有办法了。”
“钟家很注重家庭,我怕……怕自己配不上薇薇,才会撒谎说自己父母双亡。”
严屹松突然抬起头,眼神确定地看向叶桓。
“我没有怨恨你,诅咒你的意思,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父亲,我不会再认别人,也从来没考虑过那些事。”
他和叶桓之间的误会已经够多了,他不希望叶桓带着遗憾和对他的误解离开人世。
他要把曾经错过机会,没能解释的心里话,勇敢的翻出来,将真实的想法对他坦白讲清楚。
再不善表达,就没有机会表达了。
生老病死和时间,从来不会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