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将士铁甲紧绷,面色惨白,握刀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惊惧与敬畏。
宫人侍从浑身僵硬,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看向苏清鸢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全然的敬仰、虔诚、依赖,而是掺杂了深深的恐惧与忌惮。
挥手之间,百人殒命,焚骨灭迹,不留分毫。
这般通天彻地,随心所欲的恐怖力量,已然超出了所有人对“神明”的认知。
慈悲?悲悯?渡世?
方才那一幕,哪里有半分神明的仁慈,分明是执掌生杀、视凡人性命如草芥的无上强权。
一念可救生民,一念可屠尽苍生。
喜怒无常,杀伐由心。
这般恐怖的存在,坐镇大炎王朝,真的是万民之福吗?
人心,在这一刻,出现动摇。
苏清鸢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与无奈,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神性、无悲无喜的淡漠模样。
她抬手,心念一动,直接截断降雨卡牌的效果。
漫天骤雨眨眼停歇,天际乌云尽数散去,重回朗朗晴空。
苏清鸢五指探出,精准揪住肩头火凤凰毛茸茸的后颈,将这只闯下大祸的小火鸟,硬生生拎到掌心。
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苏清鸢垂眸,清冷的眸子直直盯着不明所以的火凤凰,语气沉冷:“谁让你擅自出手的?”
“谁准你不经我允许,肆意杀生的?”
火凤凰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僵硬,赤红的羽翼紧紧收拢,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它懵懂的眼眸里蓄满了温热的泪水,湿漉漉地望着苏清鸢,满心委屈:“我、我……我是担心你。”
它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方才那些人疯魔扑杀而来,满身死气,心怀恶意,是要伤害她的恶人。
它只是本能护主,只是想替她扫清危险……
滔天委屈堵在心头,可对上苏清鸢冰冷愠怒的眼眸,火凤凰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低低地呜咽出声,脑袋耷拉着。
苏清鸢听了它的辩解,心底只剩无语。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她辛辛苦苦立慈悲人设、攒信仰值、稳民心布局多日,一朝被蠢鸟全部毁了。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松开揪住它后颈的手指。
火凤凰立刻扑腾着稚嫩的羽翼,想要亲昵地贴上来撒娇认错,寻求她的原谅。
“别碰我。”
冰冷淡漠的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火凤凰扑腾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羽翼悬停,小小的身体一颤,眼底的光亮尽数黯淡,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砸落了下来。
徐回舟眸光沉沉,快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冷静自持。
他纵观全程,目光锐利,当即开口解围,声音清朗沉稳,安抚着周遭躁动惶恐的人心:“诸位看清了,方才神火焚民,并非神女之意。”
“是这只灵鸟自作主张,擅自出手,祸及无辜。”
苏清鸢余光扫过沉稳解围的徐回舟,心底微叹。
到底是一朝丞相,心思缜密,眼界通透,关键时刻,最懂审时度势,稳固大局。
也幸好,今日这无解的死局,尚有一丝转圜余地。
苏清鸢顺势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转过身,直面身后一众心神动荡,惊疑不定的众人。
正欲开口解释原委,重塑人设,稳住民心。
就在此时,一道阴恻恻、沙哑腐朽的笑声,骤然从荒败幽深的村落深处,缓缓传来。
“呵呵呵呵……好一个慈悲神女,好一个渡世救人。”
那声音苍老枯朽,仿佛濒死之人的嘶哑,裹挟着浓郁的死气与阴寒,穿透空旷村落,清晰响入每个人耳畔。
众人抬头色变,齐齐看去。
只见青竹村破败的巷道深处,缓缓走出一道佝偻孱弱的身影。
是曾经护国禅寺的主持——法显!
时隔多日未见,此刻的法显,早已不复当初名寺主持,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身形枯瘦如柴,皮肉紧贴骨架,满头白发稀疏枯燥,面色灰败如土,满脸褶皱沟壑纵横,眼神浑浊死寂,浑身萦绕着浓郁的濒死之气与漆黑死气,垂垂老矣,仿佛下一秒便会油尽灯枯。
他一身破旧僧衣沾满尘土血污,破败不堪,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剧烈咳嗽不止,咳声嘶哑刺耳,带着五脏俱损的重伤之态。
而他身侧,紧紧搀扶着他的和尚慧心,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涣散漆黑,面无表情,浑身死气缠绕,四肢僵硬麻木。
显然也沦为了没有自我意识,只听指令的死气傀儡。
谁也没有想到,销声匿迹多日的法显,竟然一直藏在青竹村。
更没人料到,堂堂一代名僧,会沦为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阴邪模样。
空气凝固。
禁军将士握刀戒备,神色凝重。
法显慢悠悠止住咳嗽,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死死锁定立于前方的白衣少女,眼底翻涌着的怨毒阴狠,缓缓倾泄。
他一步一顿,走上前来,沙哑的嗓音,带着刻意诱导的恶意,字字诛心:
“神女渡世?我看是妖魔乱世,杀伐随心。”
“上百无辜村民,被邪术操控,身不由己,本有一线生机可解。你身为万民供奉的神女,不思渡化救赎,反倒纵容神火焚身,将百人尽数焚骨灭迹。”
“何其心狠,何其歹毒啊……”
“解决不了灾厄,便直接杀掉受灾之人,这便是你的渡世之道?”
法显抬高语调,声音尖利刺耳,穿透众人耳畔,也放大了所有恐惧与怨怼:
“今日青竹村百人性命,随手抹杀。那明日呢?他日呢?”
“他日天下再有灾厄,再有动乱。你是不是还要这般,杀尽受灾万民,以杀止乱,以血平灾?”
“这般嗜杀冷血、草菅人命的魔头,也配称九天神女?也配受大炎万民朝拜、享天下香火供奉?”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众人心中的恐惧。
方才人心本就已然动摇,经法显这般恶意挑唆,猜忌和惶恐的情绪开始滋生,在众人心底扎根蔓延。
是啊。
今日百人可焚,来日万千百姓,亦可杀。
这般不受掌控、杀伐随心的恐怖力量,不是什么苍生之福,而会是万民之祸。
苏清鸢清冷伫立,白衣临风,神色无波无澜,任由他肆意挑拨煽动,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她早就料到,法显蛰伏不出,必然是等着这样一个绝佳的时机,等着她出错,等着她人心崩塌。
今日这场祸局,本就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若非火凤凰擅自打乱节奏,她本可完美破局……
真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