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你就扯吧。”
苏蓝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老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厂区里头，压低声音：“下午组织部那个同志来，没啥事吧？”
苏蓝笑了笑：“好事。”
“好事？”
老赵眼睛眯起来，凑近了一点，“什么好事？”
苏蓝望着他，心里感念平日里赵叔多有照拂，轻声开口：“赵叔，我要调去市里了。”
老赵愣了一瞬。
“市委宣传部，还跟着马部长。”
老赵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真的。调令就这两天下来。”
老赵盯着她看了两秒，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蓝丫头，我就看着你行。我蹲这厂门口快二十年，见过多少人进进出出。你这样的年轻，前途又这么好的。头一个。”
苏蓝连忙轻声提醒：“赵叔，可得低调些。”
老赵连连点头：“晓得晓得，你赶紧回家，把这好事跟你妈说去。让你妈高兴高兴。”
苏蓝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啊，赵叔。”
“走吧走吧。”
老赵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这丫头，真行。”
巷子口那棵槐树已经冒了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她推开家门，门是虚掩着的。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香味直往外窜。
她换了鞋，刚要往灶房走，就听见里头传来邓桂香的嗓门。
“梅子，你说蓝蓝最近下班准时回家，以前可是老加班，我这心里头老不踏实。”
苏蓝脚步一顿，靠在墙边，没急着进去。
王梅的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早点下班您还不高兴？还能因为啥，书记换了呗，秘书干不成了，受冷待了呗。听说新书记有新秘书，可不就清闲了嘛。”
“那还有副主任的职位呢？”
邓桂香问。
“她自己说不就是挂个名头。”
王梅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不过我觉得挺好，活少干了，工资不老少，多好的事。”
苏蓝差点笑出声。
大嫂这帐，算得就很王梅。
“蓝蓝是上进的人，这段时间怕是不好受。”
邓桂香叹了口气，“你让石头和妞妞少烦她。”
王梅撇撇嘴，不服气了：“妈，我可没看出来她难受。每天起得比以前还晚，和妞妞玩一会儿才上班，日子滋润着呢。”
“那都是她要强，不好说出来让我们担心。”
王梅犹豫了一下：“是吗？那我回来问问？”
“别！”
邓桂香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可别当她面提。她心里头不舒服，你一提她更难受。马上该下班了，她该回来了，别瞎说。”
苏蓝靠在墙上，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邓女士可真会脑补。
苏蓝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邓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攥着锅铲，看见她，捅了捅王梅的胳膊。
苏蓝假装没看见，把布包往桌上一搁。
“蓝蓝回来了？”
邓桂香脸上堆起笑，“你姐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没。”
苏蓝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她忙着组织‘红五月’技能比武活动呢，工会那边一堆事，得晚点回来。”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带着点落寞。
“哪像我，闲人一个，可不就按点回家嘛。”
邓桂香和王梅对视一眼。
邓桂香的眼神明明白白——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苏蓝差点没绷住。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假装喝水，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邓桂香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那你回屋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今天有肉。”
“没事。”
苏蓝摆了摆手，“我比较闲，帮你们做饭吧。”
“可别！”
王梅连忙拦住她，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上回你包那饺子，馅全挤出来了。你可别嚯嚯我的菜了。”
苏蓝：“……”
大嫂，你这嘴。
“行行行，我歇着去。”
她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邓桂香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你看看你，说话就不能委婉点？”
“我这不也是怕她糟蹋东西嘛……”
苏蓝靠在门上，笑出了声。
转念想着，还是先跟邓女士透个口风，免得她瞎惦记。
不过再等等，等家里人都齐了上桌吃饭再细说，省得回头一遍遍复述。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桌坐下。
猪肉炖粉条、辣椒炒鸡蛋，满满当当一桌子。
苏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扫了一圈：“吃饭吧。”
石头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肥肉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喊：“好吃！”
妞妞坐在苏蓝旁边，小手攥着勺子，舀了半天没舀起来，急得直拍桌子。
苏蓝帮她舀了一勺，放在她碗里。
妞妞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牙：“谢谢小姑～。”
苏蓝摸了摸她的脑袋，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
嚼了两口。
叹了口气。
王梅正吃着肉，听见这声叹气，嘴里的肉差点没拿稳。
“我说小妹，你这吃饭就吃饭，叹什么气啊？”
苏蓝没接话，又夹了块肉，嚼了两口。
又叹了口气。
王梅擦了擦嘴，忍不住了：“有肉吃，不用多干活，还有钱拿，顶顶好的日子，叹啥气？再叹福气都叹没了。”
苏锋端着缸子，看了苏蓝一眼，没说话。
邓桂香在桌下踢了王梅一脚。
王梅被踢得一愣，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是瘦了点，多吃肉，多吃肉。”
苏蓝差点笑出声。
大嫂这找补的水平，跟她包饺子的水平有一拼。
苏民坐在旁边，低头扒了两口饭，偷偷瞄了苏蓝一眼。
又瞄了一眼。
苏民咬了咬牙，一脸视死如归低声说道：“你欠我的钱，不用还了。”
苏蓝还没反应过来，苏民又开口了，带着点悲壮：“你还是还一半，另一半不用还了。”
苏蓝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差点没绷住。
“我说三哥——”
“你别说了。”
苏民一摆手，打断她，眼睛一闭，声音都在抖，“一半，不能再少了。再少你直接杀了我吧。”
苏蓝：嗯………有点感动，但不多。
苏青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扒饭，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组织部今天专门来找苏蓝谈话，后面苏蓝要调走的消息，办公楼里都传遍了。
邓桂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苏蓝见母亲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再逗她，开口说道：
“妈。”
“嗯？”
“有个好消息。”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苏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要调走了。”
“调、调哪儿？”
“市委宣传部。还是跟着马部长。”
王梅手里的肉掉碗里了，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市、市委？！”
苏民彻底愣神，随即“蹭”就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到后面的柜子。
“市委宣传部？！”
邓桂香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拍了下苏蓝的肩膀，又气又笑：“你这个死丫头！是不是故意憋着坏吓唬我们？”
几下轻拍落在身上，堪称妥妥的居家版降龙十八掌，苏蓝这下算是为自己的调皮，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