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方才方同志专门来找你谈什么事?还说要交接工作?交接什么工作?”
苏蓝没接话,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反倒歪着头看他。
刘昌明被这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刘主任,您刚才说让我整理档案,恐怕我是整理不了了。”
刘昌明眉头拧起来:“为什么?”
苏蓝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说呢?”
她没等刘昌明接话,直起身子,转身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一带,发出轻响,和往日关门的动静别无二致。
但他总觉得那声音特别响,震得他耳膜嗡嗡的。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那个五味杂陈。
还能为什么?
要调走了呗。
去哪儿?宣传部?跟着老马?
肯定是。
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失算了。
这一个月,这丫头不声不响的,上班踩着点来,下班第一个走,开会坐后排,安排什么干什么,不挑不拣不顶嘴。
他还以为她认命了。
结果人家憋了个大的。
刘昌明把烟嘬紧,闷头抽了一大口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堵得难受。
先前他还想着压人一头、耍威风,
现在想想,跟跳梁小丑似的。
调去宣传部。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市直机关。
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厂办主任能比的。
他一言不发,将烟头死死按在墙面掐灭,沉着脸迈步回屋。
门“砰”一声关上了。
苏蓝在屋里听见那声“砰”,嘴角翘了一下。
端起桌上的缸子喝了口水,温的,正好。
方琳这一趟来得突然,但来得正是时候。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交接工作。
说起来,她现在还真没什么可交接的。
这一个月,她可不只是在躺平。
秘书那摊活,该交的交给小韩了,一点没藏私。
能教的都教了,不能教的也点到了。
一来觉得小韩人还不错,随手结个善缘;
二来交接工作必须做得漂亮,把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才能安心抽身。
厂办这边,她本来就是挂名副职,实权在刘昌明手里,她交接不交接都一样。
苏蓝把脑子里的事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
要说唯一放心不下的——
她拿出钥匙,打开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头躺着几个牛皮纸袋。
她弯腰打开柜门,最底层那一摞——章伯衡的档案,还有其他几个人的申诉材料。
她把这些材料搬出来,摊在桌上。
该处理了。
自己要去市里,这些东西肯定不能带走。
只能重新归入劳资科。
苏蓝翻开最上面那份,章伯衡的档案。
她一页一页看。
右派、留英、父亲在国民党政府任过职,三条,一条没少。
但最后多了一页纸——锅炉改造的情况说明。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锅炉房工人章伯衡同志,在技术改造中提出合理化建议,经技术科论证实施,取得显著成效,煤耗降低百分之十六,热效率提升二十个百分点。
下面是技术科的签字、后勤科的盖章、厂办的意见。
手续齐全,程序完整。
苏蓝把这页纸看了又看,确认没问题,才把档案合上。
除了章伯衡,还有五六个。
都是这些年陆续从技术岗、管理岗上被调整下来的,理由五花八门——成分不好、历史问题、站错队。
苏蓝走访把他们在下放期间的优秀表现摘出来,添进档案。
不多,每人就那么一两行。比如谁在劳动中改进过工具,谁提过合理化建议被采纳过。
字斟句酌,写的全是事实。但白纸黑字落在那儿,将来政策松动了,这就是抓手。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摞材料。
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她帮不了翻案,那是政策的事,是时代的事。
起身本来想给赵科长送过去,把这事提前交代清楚。可想了想,又坐下了。
再等等。等把她调走消息再发酵发酵。
到时候她再开口,份量就不一样了。
她把档案重新码好,锁进柜子。
苏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布包。
方琳说这两天调令就下来,她得抓紧时间,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
先从最近的开始。
田丽华办公室的门开着,苏蓝站在门口敲了敲。
“进来。”
田丽华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把笔放下。
“哟,这么闲都晃荡到我这儿了?”
苏蓝迈步进屋,反手带上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定。
“田副厂长,我跟您说个事。”
田丽华看她那表情,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事?”
“我要调走了。”
田丽华手里的笔顿住了。
“调哪儿?”
“市宣传部,还跟着马部长做事。”
田丽华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我就猜着早晚有这么一天。”
苏蓝愣了愣:“您早就看出来了?眼光可真厉害。”
“哪是我眼光毒,是你这一个月太安生了。”
田丽华把缸子放下,“你以前多能折腾一人?哪怕老马走了,你也不会突然老实,肯定有事。”
苏蓝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正经的吧。”田丽华身子微微前倾,“定好什么时候动身了?”
“调令还没正式下来,方琳说也就这两天。让我趁空先把手头的工作梳理交接好。”
田丽华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到了市里好好干,你的能力我清楚。咱们女同志不比旁人差,闯出样子来,别丢了咱们厂的脸面。”
“您放心,我记着呢。”
田丽华望着她,嘴角笑意渐柔。
“当初是我把你从车间调出来的,眼看着你从普通干事一步步做到副主任,如今又要往市里去,说实话,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苏蓝神色诚恳,轻声道:“田副厂长,无论我往后走到哪儿,都感念您的知遇之恩。”
“净说这些客套话。”
田丽华摆摆手,喝了口茶,压下心头的感慨,正色嘱咐:“城里机关规矩多,人际关系也复杂,行事千万谨慎些。我也是随口多念叨几句。行了,别弄得依依不舍的,该忙就忙去吧。”
苏蓝应声答道:“我懂您的心意。以后我肯定常回厂里看您。”
“记着了。走吧。”
从田丽华办公室出来,苏蓝又拐去了工会。
陈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她进来,把文件合上。
“小苏?什么事?”
苏蓝走进去,没坐,站在桌边。
“陈主席,我跟您说个事。我要调走了。”
陈昂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调哪儿?”
“市宣传部。马部长那边。”
陈昂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好事。市里平台大,比在厂里强。”
他顿了顿,看着苏蓝。
“你姐这边,你放心。她在工会干得挺好,这个月组织‘技能比武’活动,同志们反应都很积极。”
苏蓝连忙说道:“陈主席,谢谢您。麻烦您多照应。”
“应该的。”陈昂摆摆手,“你姐自己能干,我用着也安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苏蓝转身要走。
陈昂在后面喊了一声:“小苏。”
她回过头。
陈昂笑了笑:“以后到了市里,有什么好事别忘了我们厂。”
“那肯定的。”
苏蓝又跟张红专,章伯衡……跟几个相熟的人打了招呼。
一圈走下来,嘴都说的干燥了。
但心里踏实。
这些人,都是她在厂里攒下的人脉。
以后到了市里,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往椅子上一坐,猛猛地灌了一口水。
该交接的交接了,该告别的告别了。
现在就等调令了。
她看了眼表,还差十分钟下班。
慢慢走到厂门口正好到点,算不上翘班。
收拾好桌上东西,拎包锁门,苏蓝慢悠悠出了办公楼。
苏蓝到厂门口的时候,老赵正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她出来,往前进了一步。
“蓝丫头,今儿个走得早啊。”
“可不嘛,赵叔,我现在无事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