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我们都不走
从坤宁宫出来,朱橚又去了孙贵妃那里。
孙贵妃正带着宫女在院子里绣花,看见朱橚,放下针线,笑着招手:“今日怎么有空来?”
“想母妃了。”
朱橚在对面坐下。
孙贵妃笑了,从宫女手里接过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不是有什么事?”
朱橚犹豫了一下,把朱元璋的事说了。
孙贵妃听完,道:“你父皇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说让他想想,就是已经答应了,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当场点头。”
“母妃这么肯定?”
“我跟他几十年了,还能不知道?”
孙贵妃微笑道:“你放心回去等着,过不了几天,他就会让人传旨。”
朱橚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傍晚。
徐妙云正在花厅里教朱雄英认字。
孩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在纸上写朱字,写完了抬起头,举着纸给徐妙云看。
“婶婶,雄英写得好不好?”
“好。”
徐妙云拿过纸,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朱字:“但这个更好,雄英照着写。”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又开始认真写。
朱橚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去打扰。
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批折子。
谢凡又送来一份报告,说海边的陌生船只这几天少了,不知道是撤了还是藏起来了。
他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继续监视,不可松懈。”
……
二月十二,朱元璋的旨意下来了。
同意在松江府设立水师营,由吴王朱橚全权督办。
兵部调拨火器三百件,工部负责建造营房,户部每年拨银五千两作为日常开支。
至于朱橚自购的三艘福船,朝廷不予征收,仍归吴王府所有,但战时须听从朝廷调遣。
旨意传到吴王府时,朱橚正在花厅里教朱雄英写字。
太监总管亲自来传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漆木箱。
“殿下,这是皇上让奴才带来的。”
太监总管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银锭,每锭五十两,在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两千两。”
太监总管道:“皇上说先给殿下凑个整,剩下的开春后再拨。”
朱橚看了一眼那箱银子,点头道:“替我谢父皇。”
“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带到。”
太监总管躬了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退下。
徐妙云从里间走出来,看着那箱银子,眉头微蹙:“两千两,够干什么?”
“够买一条船的炮。”
朱橚蹲下身,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剩下的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可陈祖义不会等。”
“所以咱们得比他快。”
朱橚起身道:“传令朱能,水师营的事让他盯着,三艘船尽快整备,水手尽快训练,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三艘船能出海作战。”
徐妙云点点头。
午后,朱能从松江府传回消息。
三艘福船已经整备完毕,火炮全部安装到位,水手也招齐了,正在海上训练。
朱橚看完信,提笔回了一封:“练,往死里练,练到什么程度?练到陈祖义的人看见你们的船就跑。”
他把信交给信使,又补了一句:“告诉朱能,银子不够就开口,别省。”
……
“殿下,你说陈祖义会不会知道咱们在练水师?”
徐妙云问道。
“早晚会知道。”
朱橚沉吟道:“但他现在应该不清楚,三艘船在海上跟三片树叶差不多,不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那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等他来打松江府的时候,所以,在那之前,咱们得把船练好。”
……
二月十五,松江府。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将岸边营房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朱橚站在码头边,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海面,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
那是正在训练的三艘福船。
朱能从栈桥上跑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殿下,船回来了。”
朱橚眯起眼睛望过去。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船帆的轮廓。
三艘船排成一列,鱼贯驶入港湾。
打头的那艘最大,船头雕着虎头,虎目圆睁,栩栩如生,是朱能特地让人加的,说是能辟邪。
船靠了岸,水手们跳下来,个个晒得黝黑,衣裳被海水打得湿透,却精神抖擞。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单名一个勇字,福建人,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风里浪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沈万三花了大价钱请他来的,一来就当上了船队的头领。
“殿下。”
陈勇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今日训练已毕,请殿下检阅。”
朱橚抬手让他起来:“练得怎么样?”
“炮手还差些。”
陈勇起身,实话实说:“海上颠簸,瞄准比陆地上难得多,弟兄们练了这些日子,十炮能中五六炮,还远远不够。”
“五六炮……”
朱橚沉吟道:“陈祖义的人能中几炮?”
陈勇叹了一口气:“不瞒殿下,陈祖义手下的炮手,十炮能中七八炮,他在海上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帮人。”
朱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三艘船上。
船身还很新,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但船舷上有几处明显的剐蹭痕迹,是训练时留下的。
陈勇说得对,还差得远。
“继续练。”
朱橚叮嘱道:“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十炮中八炮。”
陈勇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午后,朱橚在营房里召集了所有人。
营房是新搭的,木板钉的墙,茅草盖的顶,简陋得很,但宽敞明亮。
一百二十个水手挤挤挨挨站在一起,有的还穿着湿衣裳,有的光着膀子,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
朱橚站在前面,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黝黑的脸。
“你们知道陈祖义是谁吗?”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陈祖义这个名字,在沿海一带就是噩梦。
杀人放火、劫船抢粮,什么坏事都干。
官府拿他没办法,水师打不过他,百姓提起他就哆嗦。
“我知道你们怕他。”
“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但怕归怕,仗还是要打。”
“不打,松江府的粮仓就没了。”
“不打,沿海的百姓就得继续遭殃。”
“不打,你们的老婆孩子出门就得提心吊胆。”
“我不是来逼你们的,你们不愿意打,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但留下来的,就得把命豁出去,不是豁给我,是豁给你们自己,豁给你们身后的家人。”
营房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走。
陈勇第一个站出来:“殿下,我不走,我跑了二十多年海,被陈祖义的人劫过三次,每次都是死里逃生。我做梦都想打回去。”
“我也不走!”
又一个人站出来。
“我也不走!”
“不走!”
声音此起彼伏,从稀稀落落到齐声高喊。
朱橚看着他们,心里头涌起一阵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