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朱标的怒火
老农听罢，长长叹了一口气。
“先生若是为此而来，怕是要白白跑一趟，空手而归了。”
“皇上确实降下番薯种籽，明言说要分给寻常百姓。”
“可先生口中的百姓，与我们这般小民不是一回事。”
“凤阳官吏遍地，公侯勋贵扎堆，亲族仆从成百上千。”
“神种一到地方，早被他们瓜分干净，层层截留。”
“像我们这般无权无势的寻常农户，哪里有那般福气，半粒都见不到。”
朱标心头怒火骤起，父皇亲赐的救荒粮种竟被地方勋贵公然截流，瓜分殆尽！
满口仁政爱民，背地里却是这般行径！
“老丈，此言当真？”
朱标强压怒意，道：“寻常百姓当真半粒未得？全被他们截留？”
“先生是外乡人，不知其中关节厉害。”
老农叹道：“名义上，种籽都分给了百姓，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册子上写的百姓，全是公侯家的佃户、仆役、亲信。”
“咱们感念农圣恩德，心向往之，可凤阳勋贵遍地，权势滔天，好东西怎会落到我们头上？”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千年如此。”
“老汉只求今年能平安过冬，能混一口饱饭，不被饿死，便心满意足了。”
朱橚温声问道：“老丈，今年凤阳虽遭水灾，可朝廷不是早派员赈灾发放粮米？”
“前段时间，皇上还下严旨，查办了一批侵占民田的公侯，勒令退还田地，此事老丈可知？”
“田地确是退还了，皇恩浩荡。”
老农点头，苦涩更浓，道：“老汉这几亩薄田，也是这次侥幸退回来的。”
“可先生哪里知道，他们哪会甘心轻易放手？有道是退田不退谷。”
“田地虽还，他们却倒打一耙，要我们赔偿地里的所谓收成。”
“一来二去，我们反倒欠下一大笔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一年辛劳，大半稻谷都要送去抵债，自己所剩无几。”
“老汉实在想不通，他们强占田地，皇上勒令归还，为何我们反倒要欠他们钱财？这天理何在？”
“混账！”
朱标按捺不住，怒喝出声。
万万没想到，地方勋贵嚣张至此，无法无天。
奉旨退田，还敢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皇上亲赐的番薯，百姓连影子都见不到！
这般行径，与强盗劫匪何异？
怒火攻心，朱标气势一沉，眼神冷冽。
周遭众人无不噤声。
唯有朱橚神色平静，见怪不怪。
这种事在他意料中，丝毫不算意外。
朱元璋屠戮功臣，固有皇权私心，可勋贵本身多有取死之道。
杀之，有伤天和，凉了功臣之心。
不杀，国法难容，苦了天下百姓。
他们不过是钻了皇权难及的空子，玩了一场擦边把戏。
亲族仆从算百姓，分给他们算奉旨行事。
底层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任意拿捏的蝼蚁。
“老丈，多谢您如实相告。”
朱橚掏出数十文钱递过去，道：“耽搁您半日劳作，这点钱权当茶资，请您务必收下。”
老农连连推辞，不敢收受，惶恐不已。
“老丈不必客气，这是您应得的。”
朱橚温声道：“我们还有一事冒昧请教，这附近，谁家分得番薯最多？”
“我们只想私下采购一些，绝不给老丈惹半点麻烦，您尽管放心。”
老农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千恩万谢，感激不已。
“先生若真心想买，往前十五里是韩国公李善长堂侄的庄子，名唤青田庄。”
“这次他家独得番薯百斤之多，收成极好。”
“朝廷派员下来查看时，他们尽数隐瞒，暗中还把番薯卖给外商牟利。”
“只是老汉最近听说，青田庄附近，近来出了怪病，传染得厉害。”
“几天前，有佃户突然病倒，送入城中求医，医者束手无策，又被送回。”
“恰逢太子殿下驾临，那些病人被悄悄安置别处，封锁消息。”
“先生想买恐怕要等太子回京才有机会了。”
众人闻言，神色微变，心头暗惊。
这番话里藏着太多秘辛隐情。
朱标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奈何此刻不能发作，一动就会打草惊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气血。
“青田庄。”
朱标低声重复一遍，道：“老五，咱们去那里看看，这是他们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他看着眼前被豪强霸占的良田，听着老农字字泣血的诉说，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口直冲头顶，烧得他浑身发颤。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在这里多站片刻，恐怕真的会当场失态，甚至忍不住怒吼出声。
转过身一言不发，大步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两侧随行的锦衣卫见状，哪里敢有任何怠慢，迅速紧随其后，神色肃穆，护在左右。
海别与朱橚对视一眼，迈步跟上。
“殿下，你们大明，看来也不过如此。”
之前被朱橚一番言辞狠狠驳斥，此刻总算找到机会，找回几分颜面。
朱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道：“从古至今，哪个王朝没有沉疴积弊，没有贪官豪强？”
但大明与前朝不同，从不会掩耳盗铃，视而不见，而是直面症结，设法根治。”
“你此番执意跟来，本就是想看大明的笑话，对吧？”
“既然如此，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放心，本王一定会让你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海别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朱橚。
她本就只是十几岁的少女，心思单纯，没有什么深沉城府，更不懂官场迂回。
心里看不顺眼就直接怼回去，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从不藏着掖着。
朱橚见她这般直白坦荡，毫不做作的模样，反倒生出欣赏。
不再多说，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海别被突然握住手腕，脸颊微微一热，心跳莫名快了不少。
可她依旧强撑着，板着一张小脸，不肯露出示弱。
正所谓，输人不输阵，这点骨气她还是有的。
朱橚拉着海别登上马车，众人坐定之后，朱标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天家威严，朝廷法度，他们都敢肆意践踏，视若无物！”
“尤其是韩国公李善长，孤一直对他敬重有加，以长辈之礼相待。”
“可孤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第一个纵容家人侵吞番薯种籽的公侯！”
朱元璋当年亲自颁下第一批番薯种籽，本是为天下苍生积德，是彰显朝廷仁政的重要象征。
可到了朱家龙兴之地凤阳，却被这帮勋贵豪强视若无睹，公然截留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