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赦天下
高台上,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沉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诸位,朕还有一事宣告。”
众人闻声,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点喧哗。
所有目光落在御座之上,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封圣大典已近尾声,按礼制诸事已定。
这位杀伐果断,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大明帝王,究竟还有何等惊人安排?
朱元璋清了清嗓音,道:“今日朱家皇子受封圣人,乃是天降祥瑞,盛世启幕,不宜见血光。”
“朕决意,大赦天下!”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谋逆大罪不在赦列,其余判死之囚,一律免死,改判流放劳役,以功补过。”
“流放千里者,减为境内囚禁劳作,不再远徙。”
“轻罪小过之人,即刻开释归家,与亲人团聚!”
朱元璋话音刚落,大殿便爆发出震天齐呼。
“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
“臣等代天下苍生,叩谢陛下浩荡恩德!”
大赦天下,对满朝文武而言,不啻于一场久旱逢甘霖的及时雨。
为官多年,沉浮宦海,谁没有几个亲朋故旧身陷诏狱,刑部大牢?
谁没有几个门生同僚触法犯禁,身陷囹圄?
今日因朱橚封圣而得此恩泽,人人受惠,个个欢喜,无不感念在心。
百官看向朱橚的眼神,多了数分柔和感激与亲近。
若不是吴王身膺圣命,若不是这场旷世大典,他们何来这般机缘,何来这般恩典?
“多谢吴王殿下!”
“恭贺农圣!恭贺医圣!”
“往后殿下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功德昭昭,惠及天下,下官心服口服,敬佩万分!”
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无论真心拥戴,或是客套逢迎,今日朱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奠定了他无可撼动的地位。
不少官员更是按捺不住,有心结交拉拢,想把这位圣人亲王强行拉入自己阵营。
可朱橚神色淡淡,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亲近,不附和,不接话,不表态。
与朝臣结交?
简直是荒唐透顶,自寻死路。
他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刻意摆出混世魔王,顽劣不堪的姿态,故意放纵胡闹。
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不沾党争,不涉权谋,不结派系,不立山头。
亲王私结朝臣,私相交好,乃是帝王大忌中的大忌,是触碰红线的死罪。
眼下朱元璋尚且宽容,尚能容得下他的胡闹。
可将来无论是朱标、朱棣,或是朱允炆即位,哪个能容下一个势力遍布朝野,门生故吏遍地的亲王?
历史上,多少功勋亲王最终被圈禁如囚,与圈养猪犬无异,形同废人。
因此,他绝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绝不能自毁前程。
做孤臣,守本分,远朝臣,避是非。
这才是他长久生存,安稳度日的唯一正道。
百官满腔热情却撞上一块冷冰,热脸贴了冷屁股。
方才喧闹热烈的场面,不由沉寂下来,气氛略有些尴尬僵硬。
这一幕落在朱元璋眼里,对朱橚的欣赏与喜爱,越发深重浓烈。
这般性情,这般隐忍低调,其岳父徐达如出一辙。
越是低调无争,不问朝政,越是证明其没有问鼎之心,没有夺位之念。
虽然朱元璋从不表露,从不言说,可心底深处,何尝不日夜担心皇子夺嫡,骨肉相残?
历史上血的教训比比皆是,触目惊心,他怎能不防不忧?
自册立朱标为太子那一日起,他就态度鲜明,全心栽培,保驾护航。
其余皇子纵然偶有心思,偶有妄念,也被他强势打压下去,不敢有任何异动。
朱樉、朱棡、朱棣,哪个没有生过觊觎帝位的念头?
至高无上的权柄,坐拥天下的尊荣,执掌生杀的快意,谁能不动心?
可在他的铁腕之下,雷霆之怒下,无人敢越雷池一步,无人敢触碰底线。
所幸,朱标秉性宽厚,才干出众,处事公允,心怀天下。
完全符合他对继承人的所有期待幻想。
诸位皇子面对这位如兄如父,仁德兼备,威望深重的太子,心中那点不甘与觊觎,只能烟消云散,不敢存留。
朱标的仁德与才干,不给他们半点可乘之机。
“若朕将江山托付给老五,那些开国老臣,骄兵悍将,或许不必朕费尽心力一一清除了。”
“比起老五这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小狐狸,老大终究还是太软了些,有可能镇不住骄兵悍将。”
“不过,若老五肯全心辅佐他大哥,以他的手段与心智,老大必能坐稳江山,稳坐泰山。”
“有他在,天下谁敢轻窥大明社稷?谁敢动咱朱氏子孙?谁敢犯上作乱?”
“上天待咱朱元璋不薄啊!实在是厚爱有加!”
“别人能得一位贤嗣,已是万幸,祖坟冒烟。”
“咱竟有两位,一文一武,一仁一智,一圣一帝。”
“好!那就这么定了,一个圣人,一个帝王!”
朱元璋心绪激荡,郁结已久的心结,烟消云散,通体舒泰。
他轻咳两声,再次吸引百官目光,威严尽显。
“李善长!”
“臣在!”
李善长躬身应答。
“你回去之后,即刻传朕旨意,令胡惟庸官复原职,照常上朝,参与议政。”
一语激起千层浪,满殿文武尽数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惟庸犯下滔天大错,惊扰宗室,治家不严,纵子作恶,罪证确凿。
皇上这般轻描淡写赦免不惩戒?
更不可思议的是,相位依旧保留,丝毫不贬?
莫非今日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世道真的变了?
众人早猜到朱元璋会放过胡惟庸,会留其一条性命。
可谁也没料到会如此轻而易举,毫无惩戒,明目张胆的偏袒护短。
“陛下,这……”
李善长也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左右为难。
“朕既大赦天下,胡相过错,朕便不再追究,一笔勾销。”
朱元璋一锤定音,态度强硬。
“典礼已成,就此礼毕!”
“老五,稍后入内殿见朕!”
说罢,他起身拂袖,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转身离去。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朱元璋自己都略觉不好意思。
可为了子孙后代的千秋大计,长远布局,为了废除宰相的惊天谋划,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的深心与布局,整座奉天殿内,唯有朱橚一人看透,了然于心。
朱橚暗自摇头苦笑,在所有人看来,这是胡惟庸圣眷正浓,恩宠无双,前途无量,权倾朝野。
只有他清楚,胡惟庸不过是朱元璋养在网中的一条鱼,一枚随时可以牺牲,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无论他反不反,无论他忠不忠,朱元璋都会一步步逼他走上谋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