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与谁共天下
“太子殿下、吴王殿下！”
刘伯温神色一正：“咱们进去聊！”
下人奉茶之后，刘伯温屏退左右。
“皇上当初是吴王的时候，臣就跟随在他的身边。”
刘伯温看着二人，神色沧桑，道：“这么多年来，臣对皇上可以忠心耿耿，这次的科举改革，臣也是身不由己！”
“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心中有愧！”
闻言，朱标反而放心下来。
刘伯温开门见山说出了心结。
“其实，刘夫子心里应该明白。”
“这一次的科举，父皇并不是针对任何人。”
“哪怕科举加入算学，父皇也是为了后世变迁，提前给朝廷选拔人才。”
“而且，算学是君子六艺之一，并不是什么旁门左道。”
“当科举取士之日，天下所有学子都处在同一起跑线。”
“浙东学子跟其他学子相比，依旧占据巨大的优势。”
刘伯温点点头：“太子说的这些，臣也有信心。”
“科举其他的秘密，并不是老夫没有看透，今天当着太子的面，臣有些话，不得不说！”
朱标正色道：“刘夫子，你有什么直说！”
“实际上，算学加入科举，小事一桩。”
刘伯温目光深远：“臣跟在皇上的身边，看到他布局这么多年，在此，臣斗胆说一句，皇上对咱们这些官员，没有一点信心！”
朱标保持沉默。
这是在说皇上的不是啊！
“看到皇上不信任臣子，臣子心中惶恐不安。”
刘伯温继续说道：“其实，皇上真的没有必要如此，皇上起于布衣，对百姓有同样的心里，臣非常理解。”
“那些前元的官员，因为他们的贪婪，导致皇上的父母死于饥荒。”
“皇上因此恨屋及乌，对官员有戒心，臣也理解。”
“但是，只有君王和臣子才是相辅相成的存在。”
“民心，始终不可靠！”
“君臣之间的利益，才是息息相关。”
“百姓造反，什么时候没有？”
“皇上纵然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那些百姓对皇上的恩德，何曾感念？”
“历朝历代，只有士子，才是帮助皇帝治世的人。”
“只有他们才能坚定不移站在皇上的身边。”
“太子，臣劝谏你以后以士子为重！”
“孰轻孰重，一定要分清楚！”
朱标低头沉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朱橚却忍不住了。
什么问题，他都可以无视。
但刘伯温漠视百姓的态度，无疑将他深深刺激。
“刘夫子，你的意思是，君王与士子共天下？”
刘伯温随之一愣，没想到朱橚会横插一脚。
“对，老夫刚才所说，正是来自于一个典故！”
“吴王殿下，不知道你有何指教？”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朱橚沉吟道：“圣人的眼中，都是百姓最为重要，君王最轻。”
“刘夫子，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本王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将圣人的言语，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君王与士子共天下，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君王，应当与百姓共天下！”
“这个道理，圣人也认同！”
“我大哥不好意思反驳你，今天本王就问你一句。”
“这么多年的书，你到底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能够说出来？”
“浙东的学子，难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圣人之道？怎么还好意思教太子做事？”
朱橚面对刘伯温，没有丝毫客气，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刘伯温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一辈子自认为聪明，心高气傲的他，什么时候被人如此鄙视过？
即便面对朱元璋，他有时候都不放在眼里。
朱橚在他的眼中，算个什么东西？
但他这会愣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一辈子混迹官场的人，大义名分谁不知道？
身为读书人，难道他要说孟子有错？
所有士子都以孔孟之道作为立足之本。
如果他反对孟子，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突然之间，朱标也反应过来。
士子与谁共天下？
这个话题，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上次他和朱元璋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心里认同与士子共天下！
没有士子治理，不知道天下会有多乱。
不过，认同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天他们跟刘伯温的谈话，谁敢保证没有锦衣卫的耳目？
如果他的一言一行，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
他在朱元璋的心中，绝对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朱标心里明白，他刚才着了刘伯温的道。
刘伯温那些话，岂是对他们所说？
无外乎是临走之前，想通过锦衣卫，对皇上进行劝谏。
“吴王殿下，你教训得是……”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躬身低头。
强行反驳，只会落得灰溜溜的下场。
即便如此，朱橚也没有打算给他面子。
“什么士子？”
朱橚冷笑道：“你们不就是仗着老百姓不识字，比他们多读一些书吗？”
“如果不是知识的垄断，你们这些士子有什么好嘚瑟的？”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了，他们个个都愿意读书识字。”
“我看你们这些士子，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刘伯温铁青着脸，没有开口。
朱标看见朱橚发泄完毕，这才赶紧制止，生怕再闹出事端。
“刘夫子，父皇在宫里，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孤就此告辞！”
刘伯温躬身行礼，一言不发。
朱标和朱橚，转身离开。
“君王与百姓共天下？”
刘伯温站在门口，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道：“朱橚，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圣人？”
“一个旁门圣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给我等士子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还好你不是储君！”
“否则，我等士子拼了老命都要将你这混世魔王拉下马来！”
刘伯温转身走进书房，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传习录？”
他眼睛一亮，大喜过望：“不错，真有意思！”
这本是仆人去书局买的一批书，刚好在路上看看。
他看作者是王阳明，号明阳先生，下意识觉得是个无名之辈。
但看过之后，直接改变了观点。
继续看下去，整个人来回踱步，兴奋至极。
“明阳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何方大儒？”
“不对，这不是大儒，而是一位圣人写出来的书！”
这本书里的心学，不就跟他的道完美契合吗？
他一生很难遇到让他信服的东西。
大明的儒林，一般是以朱子的理学为主。
可他偏偏不喜欢理学。
不过，因为朱子是圣人，他学得也不错。
但他的一言一行都可以看出他对理学并不感兴趣。
多年来封闭的心，此刻被王阳明的心学给打开。
如果王阳明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行弟子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