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野,残阳染尽京城琉璃瓦。
连日以来,京城看似依旧繁华规整、朝堂稳序,内里早已暗流汹涌、杀机蛰伏。
江南万千士绅豪强联手抛出的天价悬赏,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的江湖暗渠。
无数混迹山野绿林、游走法外之地的亡命之徒,尽数盯上了那座看似平平无奇、却藏着滔天富贵的周家小院。
此番盯上周长安的,是一众纵横数省、手上沾满血腥的老牌悍匪。
为首的头目姓刀,江湖人称刀老五,麾下带四名贴身死弟兄,皆是早年落草为寇、劫道为生的亡命徒。
他们打家劫舍十余年,恶名遍布淮泗、江南诸地,手上命案累累、罪孽深重,常年被官府通缉追捕,日夜活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惶恐之中。
此番听闻江南豪绅斥巨资悬赏,只求取布衣周长安一人首级,赏金数额足以让五人这辈子衣食无忧、富贵滔天。
五人早已厌倦了刀头舔血、风餐露宿的亡命日子,早早约定妥当,干完这最后一票,便彻底金盆洗手、散伙归隐。
拿着巨额赏金,各奔东西,或置田宅、或隐市井、或远走边陲,从此脱离绿林苦海,做安稳富家翁,再也不沾刀兵血腥、官府是非。
为了稳妥成事、不留后患,五人并未鲁莽入城,而是提前三日便乔装改扮,化作行脚商贩、市井流民,分批潜入京城,蛰伏在城郊荒村僻静处。
他们日夜探查、蹲点摸哨,细致打探周家小院的布局、守卫、出入人流、作息规律,甚至摸清了周遭街巷的巡防时辰,务求一击必中、速战速决,得手之后立刻远遁千里,绝不拖泥带水。
连日探查,江湖渠道传来的情报反复印证:目标周长安,凤阳人瑞,白发苍苍,身形清瘦,鹤发童颜,常年独居城郊小院,身边仅有几名寻常家仆,没有精锐护卫,没有官差守御,防备极为松懈。
大乾京城规制森严,百年未有错乱。
每日日落入夜、更鼓敲定之后,全城即刻启动宵禁,九门尽数落锁封闭,街巷禁绝人行,禁军巡夜、五城兵马司沿街巡查,寻常人等寸步难行,更别说车马疾驰、携人出城。
但凡深夜动凶、闹市犯科者,尽数难逃天罗地网,绝无脱身可能。
混迹江湖十余年的刀老五,对此规矩一清二楚。
他麾下四名弟兄,个个是淮泗、江南流窜多年的老牌悍匪,手上累累命案,最懂京城官府的深浅。
想要做完这桩天价悬赏、彻底金盆洗手,绝不可能愚蠢地选在深夜动手。
深夜动手,等同于自投罗网,杀人之后困死城中,插翅难飞。
是以五人早已商定死规:必须赶在宵禁之前、城门未落锁的黄昏薄暮时分动手!
此时天光将暗未暗、人流将散未散,市井余热未消,巡城兵卫尚且松懈,九门依旧敞开通行,车马往来寻常无碍,一旦得手,即刻驱车出城,远遁千里,干干净净、不留后患,彻底摆脱京城法网。
此番北上京城,五人抱着毕生最后一票的念头,极为谨慎。
申时末刻,秋日黄昏垂落,残阳铺满城郭屋瓦,天地染着一层昏黄暮色。
京城街巷的摊贩陆续收摊、行人匆匆归家,闹市渐渐沉静,却未彻底死寂。
九门城门大开,往来车马依旧通行,宵禁更鼓未响、禁军夜巡未启,正是一日之中最适合潜行作案、脱身逃离的空档时机。
城郊周家小院一如往日,清静朴素,没有官差护卫,更没有什么重兵把守。
院中下人各司其职,收拾庭院、打理杂务,松弛散漫,毫无戒备。
主屋正堂之中,八十岁的周满仓端坐休憩。
他一生躬耕乡野、老实敦厚,从未沾过半分朝堂纷争、江湖仇怨。
如今耄耋之年,依旧身子硬朗、气色清朗,满头雪白银发,面容清癯褶皱,身形瘦削佝偻,眉眼、神态、身骨,与八旬老父周长安近乎九成相似。
父子同源、年岁相近、容貌相仿,再加上一身布衣素衫、恬淡老者姿态,外人粗粗一眼望去,根本无从分辨真伪,只会认定是同一人。
今日父亲受刘伯曜府邸宴请,出门时叮嘱他留守看家,周满仓便安安稳稳守在宅中,心性平和、毫无波澜。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场千里奔赴、重金买命的江湖杀局,会精准落在这座寻常小院,落在自己身上。
院外荒巷,五道黑衣黑影贴墙蛰伏,趁着黄昏昏暗视线,完美隐去身形。
刀老五眼神冷厉、面色肃杀,最后扫了一眼四周街巷,确认无人留意、无巡防兵卒路过,抬手微微示意。
多年亡命配合,五人早已默契入骨。
无需言语,四人两两分组,身形一纵,贴着低矮院墙轻巧翻越,落地轻缓无声,连院中落叶都未惊起半分动静。
两人迅速扑向东西偏屋,瞬间捂住几名下人口鼻,以短刃抵住腰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全程不打不杀、不发声响,只求封口控人、杜绝变数。
刀老五则带着余下两人,直奔主屋正堂,脚步迅捷沉稳,不带半分拖沓。
暮秋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屋中窗棂,簌簌轻响。
静坐休憩的周满仓只觉一阵凉风扑面,尚未回过神来,便见三道凶神恶煞的黑衣壮汉踹门而入!
悍匪煞气滔天、眼神凶戾、身形魁梧,手中暗藏短刃,浑身都是经年厮杀的血腥戾气。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瞬间人都傻了!!!
一辈子务农为生、安分守己的八旬老农,何曾见过这般亡命凶徒、这般可怖场面?
瞬间之间,周满仓浑身僵滞、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一股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双腿微微打颤,脑海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他活了八十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与人争斗、从未遇匪遇凶,眼前景象,已然是毕生未见的凶险。
刀老五踏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定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对照脑海中江湖情报描摹的样貌、年岁、体态,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先入为主的认知、完美契合的样貌,让他没有半分怀疑、没有半点甄别。
在他眼中,眼前之人,就是江南百万赏金要取的首级——周长安!
刀老五压低嗓音,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杀伐决绝:“你就是周长安?”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周满仓耳畔!
极致的恐惧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警醒,与孝心!
他瞬间通透一切!
这群江湖悍匪,是冲着老爹来的!是受人指使、重金悬赏,前来刺杀自家父亲周长安的歹人!
这一刻,乡野老农的怯懦、惊恐尽数压入心底,唯独一生恪守的孝道,轰然撑住了年迈的身躯!
周满仓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一旦据实否认,这群悍匪绝不会就此退去。
他们目标明确来意决绝,重金在手亡命在心,绝不会空手而归!定然会潜藏院中、蛰伏守候,只待老爹赴宴归来,便即刻出手刺杀!
老爹若是归来遇伏,以他那身子骨,断然挡不住亡命悍匪的刀锋!
一念至此,周满仓心一横,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将八十岁老命全然置之度外!
他强压浑身颤抖,稳住心神,迎着刀老五冰冷的杀意目光,缓缓颔首,学着老爹平日里的语气,声音虽微颤,却字字铿锵、毫无退缩。
“咱便是周长安!尔等何人?黄昏私闯民宅,究竟意欲何为?”
他刻意稳住仪态、放平声线,尽力模仿父亲沉稳淡然的气度,只求瞒天过海、替父挡下这必死杀局!
昏暗暮色、屋内微光、相似至极的容貌,再加上老者亲口自认,刀老五一众悍匪再无半分疑虑。
目标到手,大功告成!
刀老五眼底闪过一抹喜色,懒得多费口舌,为免夜长梦多、拖延时辰错过出城时机,出手快如闪电!
一掌手刀精准劈落在周满仓后颈要害!
“咚!”
一声闷响,心神紧绷的周满仓本就惊惧不已,顿时眼前一黑、身躯一软,彻底失去所有意识,软软晕厥在地。
“带走!即刻撤离,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
刀老五低喝一声,语气急促却沉稳。
手下两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周满仓扶起,不敢磕碰损伤分毫——重金悬赏要的是完整人头,伤损分毫都会折损赏金。
几人动作利落,全程缄默无声,迅速撤出主屋、避开被控制的下人,原路翻墙离院,自始至终没有惊动半分邻里、没有闹出半点动静。
院外巷口,一辆朴素无华的青篷马车早已备好,看似寻常载客商旅车,不起眼、不惹眼,最适合黄昏赶路、出城潜逃。
众人将昏迷的周满仓稳稳安置在密闭车厢之内,铺布遮掩、遮挡身形,扣紧厢门,杜绝一切窥探可能。
刀老五亲自坐上辕架,执鞭驱车,神色淡然如常,装作寻常返程商户的模样,不疾不徐驱车上路。
剩余四人或随车步行,或前后散开探路,各司其职、谨慎戒备,全程避开巡城兵卒、避开官道关卡严查地段,专走城郊通畅要道,全速奔赴京城正门。
此刻黄昏未末、宵禁未启,九门城门依旧大开,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守城兵卫早已见惯寻常,只粗略扫视往来行人车马,并无严苛盘查。
马车稳稳穿过城门关卡,顺利驶出京城疆域,彻底脱离管控范围。
直至远离京城十里之外,确认彻底安全、再无官府追兵、再无禁军拦截,刀老五方才松了一口大气,眼底涌起狂喜之色。
大功告成!
只需带着“周长安”抵达隐秘落脚点,便可交割悬赏、换取泼天富贵,从此五人尽数金盆洗手、逍遥余生!
五名悍匪满心欢喜,全都憧憬着归隐富贵,浑然不知自己从头到尾抓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