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寝殿之内,暖意悄生。
张元烛捏着那封老农王老实的家书,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阴霾,早已被那质朴滚烫的万民心意冲散大半。
连日来死死纠缠他的自我怀疑、全盘否定,在这白纸黑字的真情实感面前,已然松动碎裂。
可感动归感动,这位开国帝王多疑审慎的性子半点没改。
他抬眼看向一旁悠然而坐、神色淡然的周长安,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眼底浮起浓浓的狐疑,上下打量着这一沓粗糙书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自己刚陷入心魔、自我否定,周长安就恰到好处拿出万民感恩的书信,字字句句都是吹捧自己、宽慰自己,精准戳中自己的心结!
定然是这老东西故意作假!
张元烛当即脸色一沉,张口就带着几分怒意与讥讽,厉声骂道:“好你个周长安!你这老杀才,又在糊弄朕是吧?!”
“这些狗屁书信,是不是你自己闲得无聊,模仿乡野老农的笔迹,故意编出来骗朕、哄朕开心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耐着性子、谨记嘱托绝不喷人的周长安,瞬间差点原地破防,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卧槽尼玛啊!
你个狗东西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当场眉头倒竖、嘴角抽搐,心里怒火腾腾直冒,差点习惯性开启连环怒喷模式,脏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老子辛辛苦苦跑遍城郊乡野,挨家挨户让百姓随心书写心里话,弄来这么多封真实家书!
费人力、费时间、费心思,专门跑来深宫宽慰你这玻璃心皇帝!
结果倒好,被踏马当成闲来无事造假糊弄人?!
简直好心没好报!
可电光火石之间,李惊鸿和张允仁苦苦哀求、近乎下跪的模样瞬间浮现在脑海,那句千万不要再喷陛下、千万别再刺激陛下的叮嘱死死压着他。
周长安硬生生咬紧牙关,把满肚子的脏话、吐槽、怒骂全数咽回肚子里。
腮帮子气得鼓鼓作响,硬生生压住炸毛的脾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沉声解释。
“大沙比!咱真没这么无聊!”
“咱闲得没事干,费老大劲造假骗你?!”
“这些信,全是乡野村镇,找寻常老农、市井百姓、寒门稚子、街头散户,让他们随心落笔、寄语心声写出来的!”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些字是写给当朝皇帝看的!”
“他们只是随心写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苦乐、自己的心里话,无吹捧、无谄媚、无顾忌、无掩饰!”
“所以写的皆是最真的民心、最实的民情!你爱信不信!”
一番咬牙切齿的解释,满是憋屈与无奈,硬生生憋住了所有戾气。
张元烛闻言,当场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刻意奉承、不是刻意宽慰、不是伪造杜撰!
而是万民无心落笔的真心话,是不加修饰、不作伪装的真实民心!
乾帝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好奇,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治下万民,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藏着怎样的心声。
他不再纠结质疑,立刻放下手中家书,随手抽出下一封薄薄的信纸。
这张信纸最为粗糙,就是田间记账的劣质草纸。
纸上就短短歪歪扭扭几行字,甚至算不上书信,就直白几句大白话,潦草得不成样子。
“俺是李家村光棍,今年三十有二,没有媳妇儿,所以俺要媳妇儿,俺要媳妇儿,俺要媳妇儿……”
通篇大白话,毫无文采,直白粗陋,憨得可爱,透着乡下光棍最朴实、最直白的念想。
张元烛盯着这短短几行字,先是一愣,随后连日来第一次,被气得哭笑不得。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堂堂大乾太平盛世,给你分田地、免重税、保太平,让你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自己没本事娶妻、不会成家,还想让朝廷给你发媳妇?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真是懒汉痴心妄想!”
吐槽一句,心中郁结又散去几分,随手放下,继续抽看下一封。
这一封信纸更小,笔迹稚嫩扭曲,满纸都是孩童特有的歪歪扭扭。
通篇大量错字、****的涂改,有的字只写了一半,有的拼音凑字,语句颠三倒四,一看就是七八岁的乡间稚子随手涂鸦之作。
字迹虽乱,内容却纯粹天真、干净无瑕。
“今日天晴,和狗蛋、小石头爬树掏鸟窝(窝字写错圈掉重写)。”
“俺爬最高,掏了三个鸟蛋,狗蛋嫉妒俺,跟俺吵架,不跟俺玩了。”
“下午下河摸小鱼,摸到三条,娘给俺煎鱼吃,超好吃!”
“先生今日留字太多,写得手疼,不想读书,只想天天摸鱼爬树!明日要和狗蛋和好,一起摘野桃。”
寥寥数语,写尽乡间孩童无忧无虑的日常。
有嬉笑打闹的快乐,有拌嘴赌气的小烦恼,有贪吃爱玩的小天性,干净纯粹,不染半点世俗烟火。
看着这满纸幼稚涂改的童言童语,看着那些歪歪扭扭、错漏百出的字迹,听着字里行间的烟火童趣,张元烛冷峻多年、久经朝堂风波的心脏,彻底柔软下来。
紧绷多日的面容缓缓舒展,眉眼温柔,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
乱世终结,盛世初开。
唯有真正太平安稳的世道,才能养出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孩童,才能让乡野稚子不用流离失所、不用挨饿受冻,只需贪玩嬉闹、安稳长大。
这便是他辛辛苦苦、戎马半生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心境愈发松弛,他继续翻看下一封。
可这一封信刚看开头,张元烛刚刚舒展的脸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晴空转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黑得彻底!
这封信字迹潦草凌厉,笔墨厚重,带着满腔愤懑,字字带刺,直白泼辣,毫无半点遮掩怨恨。
“什么太平盛世!都是骗人的!”
“年年修河、筑城、铺路,徭役一层叠一层!春耕征丁、秋收征役,农人四季不得闲!”
“从前恨鞑子压榨人命,如今看来,这狗皇帝跟鞑子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吸百姓血汗过日子!”
短短数句,极尽怨怼,直言苛役繁重、民生劳碌,直接破口怒骂帝王、痛斥朝廷!
轰!
张元烛瞬间火气上涌,连日温柔松弛的心境瞬间炸裂,猛地一拍矮几,怒声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纯属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朕自登基以来,年年减免天下赋税,裁撤多余苛役,严禁地方官滥征徭役、盘剥百姓!”
“朕何时加重徭役、压榨万民?!此人纯属无端抱怨、恶意抹黑、信口开河!”
殿内陡然响起帝王怒喝,气浪翻涌。
一旁的周长安依旧静坐一旁,面无表情、不接话、不辩解、不劝慰,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他尽情宣泄心绪。
民心本就百态,有感恩便有抱怨,有知足便有不满,有称颂盛世便有痛斥弊政,本就是世间最真实的模样。
张元烛怒罢,心中虽有火气,却也没有迁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继续一封封翻看剩余的书信。
越看,心境越开阔,越看,心结越消散。
后续的书信五花八门、百态俱全,皆是各色人等最纯粹的心声。
有寒门苦读书生落笔诚恳,感念大乾开科取士、不拘出身,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路,此生定寒窗苦读,报效朝廷、回馈盛世。
有街边小商贩朴实低语,如今市面安稳、无兵祸劫掠,生意尚可,虽不富贵,却也温饱知足,岁岁安稳。
也有戍边士卒家属提笔期盼,孩儿戍边卫国,朝廷体恤家人,年年有赏、岁岁有抚,只愿边关无战事、亲人平安归。
还有市井小民琐碎抱怨,米面价贵、官府琐事繁杂、邻里纠纷难断,皆是人间烟火、细碎烦忧。
千封书信,千人千心。
有夸有骂、有喜有怨、有知足有不甘、有感念有吐槽。
没有刻意美化盛世,没有刻意遮掩弊政,完完全全、真真实实,是大乾立国数年,最鲜活、最立体、最真切的万民百态、人间万象!
足足一个时辰,张元烛从头到尾,将厚厚一沓书信尽数细细翻阅完毕。
当最后一页信纸放下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通透、神清气爽!
连日来压在心头、死死困住他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愧疚惶恐、执念心魔,被这万千真实的人间心声,冲刷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乾帝彻底想通透了!
人无完人,君无圣君,世无盛世无瑕!
他或许有错、有短视、有执念、有糊涂,或许险些犯下分封藩王的旷世大错。
但纵观全局,他扫平乱世、驱逐胡虏、轻徭薄赋、安抚万民、重启文教、安定山河!
于国,他定鼎天下、终结纷争;于民,他还给苍生太平温饱!
纵然有过糊涂错判,依旧算得上英明有为、功在社稷!
先前那副颓废自闭、心灰意冷、自我否定的模样,彻底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元烛瞬间找回了开国帝王的磅礴自信与傲气,腰杆重新挺直,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凌厉与神采飞扬。
他抬眼,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傲娇、几分洋洋自得的神色,看向一旁懒懒散散的周长安,朗声笑道。
“老杀才!看见没有?!”
“你也亲眼看见了!万民心声尽数在此!朕纵然偶尔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可总体而言,依旧是英明神武、造福万民!”
“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圣恩,盛世安稳、烟火兴盛!足以证明,朕这个开国皇帝,做得极好、极称职!”
此刻的他,彻底飘了,自信心爆棚,满血复活,意气风发。
周长安看着他这副瞬间傲娇嘚瑟、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心里一阵无语,懒得跟他多掰扯。
这沙比皇帝,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啊啊对对对!陛下最英明、最神武、最圣明!千古一帝、万世明君!”
吹捧完毕,周长安嘴比脑子快,下意识顺口补了一刀,精准戳痛处。
“就是英明神武的圣明陛下,偶尔脑子短路,会想出分封诸王这种纯纯沙比的蠢法子罢了!”
此话一出!
刚刚彻底回血、心态圆满、傲娇得意的张元烛,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好心情瞬间炸裂,当场破防!
他瞪大眼睛、眉头倒竖,怒火直冒。
“周长安!你这老不死的杀才!你还敢提?!”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已然醒悟改错,你还揪着一点错处不放、刻意嘲讽!你是不是天生跟朕作对!”
周长安见他炸毛,也来了兴致,瞬间收起敷衍模样,开启熟悉的互怼模式。
“咋?只准你干蠢事,不准咱说实话?!知错是知错,蠢也是真蠢!”
“你要是真英明到底,能被满朝隐患蒙在鼓里,最后还得靠咱一个乡野老头点破祸根?”
“你踏马地老东西——!”
“大沙比!”
“你这个嘴毒的老杀才……”
“大蠢比!”
“你个混账老杂毛,信不信朕……”
“大呆比!”
“大笨比!”
“大狗比!”
“大猪比!”
张元烛:“(〝▼皿▼)”
“周长安卧槽尼玛!!!”
乾清宫寝殿之内,沉寂多日的死寂彻底打破。
久违的君臣互怼、吵吵闹闹再度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