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寝殿之内,天光黯淡,四隅寂然。
张元烛枯坐软榻,眼底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迷茫与自我否定。
连日郁结的沉冷气场牢牢裹着他,整个人依旧陷在“自身浅薄、开国多错、遗祸后世”的牛角尖里,难以自拔。
对面的周长安,没有急着开口宽慰半句,也没有辩驳他的自我怀疑,只是淡淡一笑,慢悠悠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叠放整齐的信件。
这一沓书信看着极是杂乱朴素,全然没有朝堂公文的规整精致。
纸张新旧不一、款式各异,有粗糙泛黄的草纸,有乡间随处可见的麻纸,甚至还有几页是裁开的粗布信纸,大小参差、边角毛糙。
有的墨迹深沉干透,有的带着浅浅晕染,一看便是出自寻常乡野百姓之手,绝非文人官吏所作。
他随手将这堆信件轻轻搁在二人之间的矮几上,姿态闲散从容,依旧是那副天塌不惊、老气横秋的模样。
张元烛见状,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紧锁眉头,眼底满是疑惑,沙哑开口:“这些是什么?”
周长安抚着花白的胡茬,嘴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既不解释来历,也不提前剧透内容,只淡淡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咱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份礼物。”
“陛下无需多问,静下心好好看看,看完之后,你心里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疑惑,自然就有数了。”
语罢,他便不再言语,静静端坐一旁,留足了空间让张元烛独自品读。
张元烛望着这一堆粗糙质朴、毫无章法的乡民书信,心底满是莫名。
他此刻满心都是国策谬误、自我无能的阴霾,只当是周长安随便找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宽慰自己,起初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带着几分麻木的漠然。
他随手伸出疲惫枯瘦的手指,拿起最上面、最厚实的一封家书。
信封简陋粗糙,没有官印、没有落款,只有侧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简单的十字记号。
待他拆开展开信纸,入目更是满目潦草,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通篇都是乡间俗白口语,毫无章法文采。
纸上随处可见****的涂改痕迹,不少常用字更是错得离谱,语句断断续续、直白粗拙。
一看便知,写这封信的人,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扎根田地、勤恳劳作的乡野老农。
张元烛本是随意一瞥、敷衍品读,可目光落下,顺着朴素直白的字句缓缓游走。
原本漠然麻木的神色,悄然一点点端正、凝重,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紧绷死寂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层层涟漪。
这封饱经风霜、满是错字涂改的乡间家书,一字一句,朴实无华,却字字撞心。
“嘿,咱叫王老实,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
“以前世道苦啊,苦得没法说!达(鞑)子占着天下的时候,咱中原百姓不算人!”
“达子骑马下乡,抢粮抢物、掳人掳畜,谁家存点粮食被见了,尽数抢空;谁家女儿长得周正,便要被X走。”
“年年交税、岁岁当差,税赋一重再重,徭役没完没了,春种忙到秋收,整年累死累活,最后颗粒无存,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那时候的人,活得猪狗不如,饿死的随处可见、没有家的到处都是,年年有人饿死、冻死、累死,家家户户都在熬日子,看不到半点活头,只盼着能有一日这世道会变,能喘让人一口气!”
“万信(幸)苍天有眼呐,大乾来了!咱们逼(陛)下起兵平定了乱世,扫平四方,赶跑了达(鞑)子,收复了中原山河。”
“逼(陛)下心善,对老百姓好,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减免天下税付(赋税),也飞(废)了多余摇义(徭役),不再压炸(榨)农人,不再苦害里(黎)民!咱这些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终于熬出头了!”
信中多处语句不通顺,别字随处可见,“赋税”写成“税付”、“徭役”写成“摇义”、“鞑子”写成了“达子”……
多处写错的字被浓墨重重圈掉,又在一旁歪歪扭扭补上正字,笨拙又真诚,藏着底层百姓最纯粹的感恩。
张元烛目光微凝,神色悄然一正。
你踏马写错别字也就算了,可是这个“逼下”是什么意思?
是“陛下”啊混蛋!
乾帝身居九五,日日看的是工整奏折、华美文章,听的是朝臣称颂、士林雅言。
他早已许久未曾听过这般最直白、最真切、来自最底层万民心底的声音。
压下心底微动,张元烛继续往下细读,自动过滤了这些错别字。
“大乾立国这些年,头几年确实苦。”
“乱世初平,田地荒芜、屋舍残破,处处都是废墟荒地,咱全家老小开荒种地、修葺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辛劳不敢停歇。”
“可再苦,咱心里也是踏实的、热乎的!从前辛苦是给鞑子忙活、给权贵卖命,忙活一年一无所有;如今辛苦是为自己忙活!”
“田地是自己开垦的,粮食是自己耕耘的,屋子是自己亲手盖的,汗洒下去,能落到自己家里、落到自己妻儿身上!这是咱百姓第一次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活路,浑身都是干劲,再累也心甘!”
读到此处,张元烛紧绷多日的心弦,悄然松动一丝。
他一直沉浸在“分封国策出错、自身眼光狭隘、愧对江山”的自我否定里,终日纠结自己的过错,却早已忘了自己半生征战、立国为民的初心,忘了自己一路走来,究竟为天下万民带来了什么。
信纸之上,老农质朴的笔墨还在继续,字字滚烫,句句真心。
“咱家大儿子,当年陛下征兵平乱,他感念大乾新生、感念陛下仁政,自愿从军入伍,跟着大军戍边杀敌,想要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
“可沙场无情,孩儿命薄,最终没能活着回来,埋在了北疆土地……白发人送黑发人,咱心里痛、心里苦,夜夜思念孩儿,可咱绝不怨大乾、绝不怨陛下!”
“朝廷仁厚,想到我儿为国捐躯,年年按时送来抚恤钱粮,月月不曾间断,钱粮虽不算多,却够咱家老幼温饱,够妻儿衣食无忧!若是放在蒙元乱世,孩儿战死无人问津,全家老小只会活活饿死、冻死,尸骨无存!是大乾、是陛下,保住了咱一家人的活路,给了咱穷苦人家最后的体面!”
短短数语,质朴坦荡,没有半句怨怼,只有无尽的感念与知足。
张元烛指尖微微一颤,握着信纸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翻涌起复杂的心绪。
他分明能看到,书信上的这段话,隐隐可见泪痕。
他在位多年,时常愧疚边关将士死伤无数,愧疚乱世之后满目疮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完美。
可他却从未知晓,在百姓心中,他带来的太平、他给予的安稳、他推行的仁政,早已是乱世之后最大的恩赐。
“如今日子越来越好,咱家二儿子已然成年,勤恳踏实,日日下地耕种,守着家中田地,勤劳顾家,撑起门户;三儿子自幼读书,知晓陛下重文教、开科举、广纳天下寒门士子,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便日夜苦读、发奋勤学,立志考取功名,将来入朝为官、报效大乾、报答陛下圣恩!”
“咱一家三代,从乱世求生不得,到如今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学可读、有盼可待!现如今抬头是安稳天,低头是踏实地,老小安康、家门兴旺,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这都是陛下所赐、大乾所赐!”
“咱王老实没读过几年书,不会说漂亮话,但咱也希望这样的好日子能一直好下去,希望咱陛下咱大乾一直好好的!”
信纸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浸透纸背,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最滚烫、最纯粹的万民心意。
通篇没有半句华丽辞藻,没有半句朝堂谀言,只有一个底层老农历经乱世浮沉、见过人间疾苦后,最真切的知足与感恩。
短短一封粗陋家书,写尽了乱世之苦、盛世之暖,写尽了大乾立国以来,最真实、最动人的万家烟火。
张元烛逐字逐句读完,久久未曾抬眼,死寂多日的眼底,终于缓缓漾起层层温热的波澜。
连日萦绕心头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愧疚惶恐,在这一纸朴素至极的百姓文字面前,悄然消解了大半。
他终日纠结自己错了多少,纠结自己的国策隐患、眼光短板,害怕自己遗祸后世、误国误民。
可他却忘了,帝王从无完人,开国帝王更是如此!
他白手起家,扫平百年乱世,驱逐外族鞑虏,终结天下纷争,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家可归,让食不果腹的万民有饭可吃,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让破碎山河重归安稳!
他或许有短视、有执念、有错策,或许分封藩王一事险些酿成大祸,可他这一生,更多的是功在万民、利在天下!
世间从无完美的帝王,更无无瑕的国策。
开国定鼎,抚平乱世、安养生民、还天下太平,便是最大的功德、最大的千秋基业!
一旁端坐的周长安,静静看着乾帝神色渐变。
看着他眼底的阴霾缓缓散去,看着他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嘴角始终挂着淡然温和的笑意。
他不急不躁,也不插话劝慰。
有些心结,旁人千言万语的开导,都不如底层百姓一句朴素的感念来得管用。
朝堂百官称颂,是君臣本分、难免谄媚虚伪。
可乡野老农一字一句、涂改错漏的真心,却是世间最公正、最滚烫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