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匕首悬在半空。
他看着门框里的赵天，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好几遍。
阴狠、惊愕、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的笑上。
“兄弟。”
李安慢慢把匕首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没事吧？刚才那一炸……我他妈差点也交代在这儿了。”
赵天没接话。
外骨骼的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他从门框里走出来，速度不快，步子也不大，就是那种正常走路的节奏。
但李安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没什么道理。赵天手里的战斧斧刃朝下，既没有举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可李安就是退了。
走廊里烟尘还没散干净，浓灰色的粉末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旋转。
远处传来几声幸存者的哀嚎，还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砸到地上的钝响。
赵天停在门口。
他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刘艳。
刘艳的状况比他预估的还差。
半套机甲被炸成了碎片，嵌进了墙壁和地面的缝隙里。
她右臂的关节反折着，骨头茬子把皮肤顶出一个尖角。
左半边身子大面积烧伤，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但她还在喘气。
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往外冒血沫，每一口气都像是在锯木头。
赵天收回视线，抬头，看向李安。
李安站在三步之外，背后是被炸塌了半面的套房墙壁。
他左脸被碎玻璃划了好几道，血顺着下颌滴到衣领上，整个人灰头土脸。
但他笑了。
那种笑，赵天见过。
三年前在饭局上见过，在产业园签协议时见过。
那是一种经过精心练习的、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温暖可靠的笑。
只不过此刻这张笑脸上，多了血和灰。
“兄弟，你看到了。”
李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
“这女人疯了，她先炸的我，她直接穿着机甲撞进我房间，连墙都撞穿了，你也看见了吧？”
赵天的面具下，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李安的视线在赵天和地上的刘艳之间快速来回扫了两遍。
匕首还在右手里攥着，但握得没刚才那么紧了，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放下。
不放，像是在挑衅。
放了，又怕赵天趁机动手。
他选了个折中的方案，把匕首换到了左手，然后用右手在空中虚晃了两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
“兄弟，你听我说。”
李安往前迈了小半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和你之间没有矛盾，从头到尾都没有。”
“你来了之后，我对你怎么样？任务的报酬一分没少你的，晶石、物资、权限卡，该给的全给了，对不对？”
赵天没动。
“是她。”
李安用匕首指了指地上的刘艳，声音里添了点恨意，这回倒不像是装的。
“她越来越失控了，你也看到了，任务里差点害死整个队伍，回来之后还冲我摔东西、发脾气，连出门的人都要她批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又往前靠了半步，距离赵天大概两步远。
“我他妈早就受够了。”
李安的表情在说这句话时出现了一丝真实。
被刘艳压制的窝囊，每天面对那张半烂的脸要保持笑容的恶心，计划落空的焦虑，这些东西在他眼底翻涌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们重新压回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面孔。
“兄弟，我有个提议。”
李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女人已经废了，机甲炸了，异能也撑不起几成，你帮我收拾掉她，十层所有的东西全归你。我给你打下手。”
停顿了一秒。
“反正你也看不上她，对吧？”
走廊里安静了几拍。
赵天在面具后面听完了这一通话，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准确地说，他在李安开口的第一个字时，就已经对接下来的内容失去了兴趣。
这些话术，三年前就听过了。
不同的台词，一样的结构。
先撇清自己，再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最后抛出一个看似丰厚的合作条件。
核心永远只有一个，让听的人觉得，跟他站在同一边是最优解。
赵天往前走了一步。
李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但脚没退。
赵天又走了一步。
战靴踩碎了地上一块焦黑的机甲碎片，金属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李安的笑容维持住了，但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赵天在距离李安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用那个一直以来的嘶哑伪装声线，慢慢开口。
“炸弹是你装的。”
五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这五个字砸进走廊的空气里，比刚才那颗炸弹还沉。
李安脸上的笑，碎了。
不是一点一点消失的那种碎。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哗啦啦往下掉的那种碎。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否认。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赵天在面具后面注视着李安的反应，发现这个人在所有伪装崩塌之后，连否认的力气都懒得花。
他不是不想否认。
是他太了解赵天这几天展现出来的实力和判断力，知道否认没有意义。
这一点倒让赵天对他另眼相看了，至少在这方面，李安确实比刘艳聪明。
走廊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
然后，地上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被碾碎了，碎裂的时候带出了气流，气流裹挟着血和恨意，从声带之间挤了出来。
嘶哑的、野兽一样的嘶吼。
刘艳。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烧焦的手指在碎石里抠出一道道痕迹。
她的头艰难地抬起来，只抬了一寸，就已经到了极限。
但那只没有被烧伤的左眼，直直地钉在了李安身上。
眼球里的血管全部充血，红得像要炸开。
“你……”
嘴唇翕动，血沫子喷了出来。
“你……装的……”
刘艳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牙齿。
她之前不确定，冲进来的时候只剩愤怒，脑子里根本来不及想太多。
但现在赵天的六个字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了个干净，所有的拼图都对上了。
找枪是为了杀她。
炸弹也是为了杀她。
从头到尾，这个她养了半个月、以为离不开自己的男人，一直在想怎么弄死她。
因为她的脸烂了。
刘艳趴在血泊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冷。
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