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电梯，靴底踩上地面的触感就不对了。
大理石被烧变了色，深浅不一的焦黑印子从电梯口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石材碎裂后露出的钢筋，一看就是被高温反反复复烤过。
墙壁更惨。
整面墙皮都脱落了，露出焦黄的水泥底子，上面糊着一层黑灰。
有几处拱起的痕迹，边缘发红发暗，那不是普通的火烧。
是异能。
走廊两侧每隔三四米站着一个人。清一色的短袖黑衣，胸口印着蝎子图案，和一楼电梯守卫身上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些人的体格比楼下那帮壮了不止一圈。
最近的一个守卫，右手攥着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链子末端连着一颗铁球，表面坑坑洼洼全是砸过硬物留下的凹痕。
往里看，第二个守卫腰上挂着一对短匕，刀柄缠着黑布条。
第三个没拿武器，但两只手上戴着指虎，关节处泛着微弱的红光。
这不是看门的。
这是打手。
赵天数了一下，走廊可视范围内，左右加起来至少十二个硬茬。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那张面具上。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盘问。
周明远那小子已经半步都不敢落下的紧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那块烧黑的蝎子铁牌，举的老高。
铁牌上嵌的那颗暗红碎晶在走廊的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两边守卫扫了一眼，就把身子往墙根挪了挪，让出了路。
赵天没看他们。
他的注意力全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个被打通的大厅。原来应该是写字楼的办公区，隔断全拆了，桌椅堆到角落，中间空出一大片。
地面上铺着一层看不出原色的地毯，被踩的乌漆嘛黑，好几处破洞里翻出发黄的海绵。
大厅四角各立着一根铁管，管顶绑着浸了油的布团充当火把，火光摇晃，把整个空间照的忽明忽暗。
他看到了那个人。
大厅正中央，一张三人位的皮沙发被单独摆在那里。
沙发前面放了一张茶几，上面乱七八糟堆着水瓶、罐头壳和几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半靠着扶手，左腿叠在右腿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无聊的拨弄着茶几上一个空罐头盒。
穿着很暴露。
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红色吊带裙，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大片锁骨和肩膀。
裙子本身不长，堪堪盖住大腿根。
脚上蹬着一双细跟凉鞋，鞋跟至少八公分。
但最扎眼的是她的头发。
黑发长到了腰，左半边全撩到耳后，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半边脸。
五官确实漂亮。
高鼻梁，薄嘴唇，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天生的刻薄相。
可右半边的头发却死死垂下来，严严实实遮住另外半张脸，一根发丝的缝隙都没留。
赵天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但面具底下，他的牙关紧了一瞬。
他记得那半边脸下面是什么。
说实话，末日第一天，他一杯砸晕了这个女人，任她被血尸鼠啃食。
后来有一只咬烂了她的右脸，肉都翻开了，白骨清晰可见。
刘艳。
他的前前妻。
买凶撞断他双腿的人，骗光他全部身家的人，让他在轮椅上坐了三年生不如死的人。
此刻就坐在十米之外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拨弄着一个空罐头盒。
赵天站在走廊和大厅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风衣垂到脚踝，面具上两个黑洞正对着那张沙发。
他没有动。
绯刃在脑子里蠢蠢欲动，那股嗜血的躁动隔着器灵链接都能感觉到，但赵天在进电梯前就下了禁声令，几个器灵现在全是静默状态。
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一下都平稳，匀速，甚至比在电梯里还慢了两拍。
真奇怪。
他以为自己再见到这个女人会失控。
会跟在街上那次一样红了眼，抄起手边最硬的东西就往她脑袋上招呼。
但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刘艳那半张刻意展示的完好面孔和另外半张用头发遮掩的残破面孔，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暴怒。
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舒适。
原来你也有今天。
原来你也得把自己最丑的那一面藏起来。
真的，看她这副倒霉德行，心里别提多爽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她脸烂了，那股子作威作福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少。
赵天没有再多看。
小椅的被动扫描在踏入大厅的瞬间就自动运转了。
蓝色线条在他视野里勾勒出整个空间的轮廓，每一个活人的位置都被标记成绿色光点。
大厅里连刘艳在内一共十九个绿点。
十二个分布在走廊和大厅边缘，是守卫。
四个聚在大厅左侧角落，蹲在地上，身体轮廓蜷缩，应该是干杂活的底层人。
两个站在沙发后方，一左一右。
刘艳是第十九个。
没了。
赵天的眉头在面具底下动了一下。
十九个人。他把扫描范围推到最大，连墙壁后面的信号都没放过。一百米内，就这十九个。
李安不在。
那个从头到尾躲在暗处操盘的男人，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一层楼里，不存在。
去哪了？
赵天没有答案。但他立刻把涌上来的杀意又往下压了压。这老狐狸，不知道又憋什么坏水呢。
周明远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他转头看了赵天一眼，从面具的黑洞里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只好咽了口口水，低着头，朝沙发走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膝盖就软一分。
走到离沙发还有五六米的地方，他扑通一下跪了。
膝盖砸在地毯上的闷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刘姐。”
周明远的声音发颤，但台词背的很熟，每个字都是在路上赵天逼着他反复练了十几遍的。
“任务完成了，东西找到了。”
他双手举过头顶，手心里托着那把手枪。
枪身擦的很干净，金属表面在火光里反着暗哑的光，看上去保存完好。
刘艳停下了拨弄罐头盒的动作。
她的视线终于从赵天身上移开，落在了周明远手里那把枪上。
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她坐直了身子，左手撑着沙发扶手，上半身微微前倾。
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