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也是开了眼了,他活了一个世纪都没见过有人下斗还拖家带口,带的还是一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小孩。
他是被陈皮阿四都丢下来探路的,据说一个月前刚扔下去一个饵,听见下面的惨叫声,同行的就赶紧把洞口封了。
当时他还嬉皮笑脸地打探了一下消息,问了一嘴,小伙计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他更好奇了,以为这个饵有多特殊。
是挺特殊的。
面前的男人衣衫褴褛,旁边堆满了粽子的尸体,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割破自己的手指给其喂血。
黑瞎子总算知道小伙计为什么讳莫如深了,把小小孩一起丢下来确实畜牲。
一个月,人都还没饿死,看来这男人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黑瞎子走南闯北多年,看人一向很准,这个男人一定不简单,他科插打诨套近乎。
对方把他当空气。
他继续输出,两人往墓里探索,男人依旧没有理他,只熟练地颠了颠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
“这是你孩子?”黑瞎子将重点放在了不该出现的孩子身上。
他垂下眸看看怀里的孩子,眼睫颤了颤。
他又忘了,醒来身边就躺着一个小孩子,感受到血脉里的联系,他就带着她一起了。
但她应该不是他的孩子。
可他也不记得她是从哪里来的。
黑瞎子又开眼了,竟然有个男人倒斗的风采不在他之下,两人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结束了陈皮阿四的委托,在和男人出生入死过几次,他亲切地给他起了一个昵称,哑巴。
而哑巴怀里那个则是哑巴闺女。
“不是。”哑巴定定道,说完转身就走。
黑瞎子追上来,也算他真把哑巴当朋友,良心未泯了,“我说哑巴,咱这身份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不合适,你天天喂你的血算怎么个回事。”
哑巴不为所动,低头看见怀里的小娃娃在啃手,小手上还是肉乎乎的,可皮肤蜡黄。
他拿下她的手,“这个不能吃。”
他眼睛都不眨划破手指。
“看看嘛,这孩子怕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过好东西,这才几个月就面黄肌瘦了,看着就营养不良。”
哑巴视线落在黑瞎子身上,黑瞎子半点不心虚,“还是得送回父母身边喂养,她还不能吃我们吃的东西,你老实说你从哪里把她偷来的。”
偷?
哑巴看着动手动脚的小娃娃,他不记得了,但她是他偷出来的?
见哑巴沉默,黑瞎子理解为是自己说中了,经过数月的相处,他也能看出来哑巴心是好的,就是缺根筋,他苦口婆心劝,“咱虽然是盗墓的,但盗亦有道,你不能看着小孩好玩就偷来玩。”
哑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黑瞎子,转身就走。
黑瞎子又追上来,“说真的,给她找个好人家,她还这么小,你难道要一直带着她下斗,小孩是会长大的,我们干的活计不是干净的。”
哑巴脚步一顿,后又甩开黑瞎子。
黑瞎子双手叉腰,“真把瞎爷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瞎爷我难得良心一回。”
半夜,临时租的院子门被推开的一瞬,黑瞎子墨镜下的眼睛一瞬间警惕睁开。
手中的匕首朝着房门的方向飞了出去,进来的哑巴一转门框,匕首插在木制的门框上面。
“哑巴?”黑瞎子还以为哑巴跑了,这大半夜来找他做什么。
他披上皮外套,“我可是正经人。”
黑瞎子鼻尖嗅了嗅,“怎么一股奶腥味?”
哑巴抱着小娃娃过来,展示黑瞎子看,孩子肚子圆滚滚的,嘴里不停地吐着腥腥的奶水。
哑巴觉得黑瞎子说的对,孩子确实营养不良,于是去山里搜寻一头野猪,强硬地挤了猪奶,喂给了孩子,没有节制,孩子愿意喝多少,他就喂多少。
然后就吐了。
小娃娃几乎没怎么哭过,刚刚却哼唧了两声,哑巴就着急了,想到了黑瞎子。
黑瞎子早年学过医,他任劳任怨充当了一回儿科大夫。
“吃撑了。”其实根本并不用他说,正常人都看得出来。
哑巴当然知道,“怎么办?”
黑瞎子难得语塞,“让她吐,保持侧抱注意别呛着。”
哑巴坐在了黑瞎子的床边,平稳地侧抱着,黑瞎子给人拿来帕子擦吐出来的奶水。
大晚上下来比下斗还要让人疲劳,好在着孩子不爱哭。
“这小东西落在你手下现在还活着,也算命大。”
哑巴冷冷的视线投来,黑瞎子半点不吃压力。
“她到底是你捡的还是偷的?”
“忘了。”
过了几天,黑瞎子也是被哑巴跟上了,他是准备回北平找生意。
“你想跟我干,还是啥,哑巴,你给个话,你跟着我,我撒个尿都不自在,怕你自卑。”
哑巴没听懂:盯——
黑瞎子又讨没趣,哑巴突然开口,“给她找父母。”
黑瞎子看着哑巴怀里的小孩,“你终于想通了,跟我回北平,给这小丫头找个北平的爹娘,这辈子吃香喝辣。”
哑巴皱皱眉。
“怎么,你还不满意?”黑瞎子问。
哑巴微微抿唇,似乎有什么模糊不清的记忆,“要家里有炕的,有邻居织毛衣聊天,冬天能看见松鼠翻垃圾桶...”
“这些都是个什么条件啊。”黑瞎子嘴角抽搐,看向哑巴,“你老家东北那嘎达的吧?”
哑巴不语。
黑瞎子思索着喃喃自语,“听着有点像乡下地方啊,做个乡巴佬也好。”
和他们这些人还是不要牵扯太深。
黑瞎子人脉广,加上让人刻意打听,挑选了好几个,哑巴都不满意。
最后了解到长柏山北麓下的一个小县城里有一家殷实的小夫妻,在县城人缘好,待人宽厚,男人在街头快剪,妻子上个月不幸流产郁郁寡欢。
到地方了的第一天哑巴还去人那里剪了一个头,黑瞎子在暗处生无可恋地抱孩子。
晏理觉得这一上来就盯着他看的客人奇怪得很,但他依旧热情接待,给人剪完头,他就收拾好东西,挑着担子要回去了。
看见客人东西掉了,随口提醒了一句。
“客人您慢走啊。”
回去的路上,晏理想到妻子的状态默默叹气,给妻子带回了往常爱吃的东西。
“头你也剪了,人你也看了,要不现在把她丢路边。”黑瞎子竖起小娃娃,往空中抛了抛,逗着人。
哑巴看见了皱眉。
等安全了,把孩子抱了回来,对上一张肉乎乎的笑脸,咿咿呀呀的笑声。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