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斧之人的目光落在东侧。
鬼母娘娘站在巨石上,鬼母娘娘的浅紫色瞳孔中,倒映着那道铁灰色的身影,身躯在微微颤抖,从南侧老者被劈成两半,到北侧僧人尸首分离,前后不过数十息。
她在三十六天煞鬼王中排名第七,比玄屠高,比南侧那老东西高,比北侧那秃驴高得多。
但她很清楚,在六阶妖帝面前,排名第七和排名第十五,没有区别,都是蝼蚁。
铁灰色的身影,消失了。
她只看见一道铁灰色的残影,从南侧横掠而来,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柄战斧已经举过头顶,斧刃上凝聚的暗金色光芒亮得如同第二轮太阳,将整片夜空照得一片刺目的亮金。
鬼母娘娘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中墨绿色的光芒轰然爆发,化作一面丈许方圆的、由无数细密丝线编织而成的屏障,墨绿色的丝线在屏障表面疯狂流转,每一根都坚韧如钢丝,锋锐如刀刃。
这是她的保命手段叫做鬼母千丝障,以本命精血为引,以三百年修为为基,以十万八千根鬼母丝编织而成的防御屏障,曾经挡下过多名巅峰妖王的合力一击。
但此刻,面对六阶妖帝的战斧,它能不能挡住,鬼母娘娘不知道。
斧刃落下。
“铛——!!!”
巨响炸开,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鬼母千丝障在斧刃下剧烈凹陷,墨绿色的丝线被拉伸到极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鬼母娘娘的嘴角溢出一丝墨绿色的血液,她的双臂在剧烈颤抖,虎口崩裂,墨绿色的血液顺着手指流淌,滴落在屏障上,融入那些丝线之中。
就在这时斧刃上的暗金光芒,骤然暴涨。
“咔嚓——”
十万八千根鬼母丝编织而成的防御屏障在同一时刻崩断,墨绿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鬼母娘娘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柄正在落下的战斧。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侧的虚空中探出,挡住了那柄满含杀机的战斧的斧刃。
小男孩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走出。
小男孩站在鬼母娘娘身前,右手还保持着捏住斧刃的姿势,左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面前的铁灰色身影上。
他的右手松开斧刃,向后退了半步,仰着头,深邃的瞳孔平静地看着那双铁灰色的、如同铜铃般的眼睛。
“熊破天。”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夜空中回荡。
“新晋六阶妖帝,天妖殿九大殿主之一,一百年前以五阶大妖王巅峰实力,凭借一柄破天斧屠戮鬼国七尊鬼王。”
他顿了顿,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
“本座听说过你。”
熊破天收回了战斧,将斧柄扛在肩上,铁灰色的瞳孔俯视着这个只到他腰际的小男孩,唇角缓缓咧开道:“鬼国太子夜宸玦,据说你是个很难缠的角色。”
他将战斧从肩头滑下,斧刃斜斜指向地面,暗金色的光芒在斧刃上流转,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有多难缠。”
夜宸玦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虚空,深邃的瞳孔中,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虚空中,一杆长枪,从无到有,缓缓浮现,枪长丈二,通体漆黑,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枪尖呈菱形,两侧各有一道倒钩,倒钩的弧度如同新月。
枪尖中央,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宝石,宝石中隐约可见一朵莲花的虚影,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内,从血红到暗红,花心处一团血红色的光团正在缓缓旋转。
夜宸玦握住枪杆。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七八岁的、软糯糯的、带着奶音的小男孩,而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战神。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周围的空气震得扭曲变形,脚下的碎石被气浪掀飞,方圆百丈内的地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六阶鬼帝。
熊破天唇角那丝兴奋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战斧从地面弹起,斧刃上暗金色的光芒暴涨,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如同实质般的斧芒。
熊破天的身形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铁灰色的残影,速度快到极致,带起的罡风将地面上的碎石卷起,在空中炸成齑粉。
战斧劈下!
夜宸玦紧握着那杆漆黑长枪,然后,他抬起了枪,枪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下而上,直刺战斧的斧刃!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冲击波以枪尖与斧刃的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掀起丈许厚的一层,碎石被震成齑粉。
熊破天的身形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战斧,斧刃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的缺口,缺口的边缘,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试图修复那丝损伤,但速度很慢。
熊破天的铁灰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这柄破天斧跟随他征战几百年,斧刃从未出现过缺口,而今天竟然被夜宸玦刺出了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夜宸玦身形骤然消散,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枪尖上的血色宝石骤然亮起,那朵莲花的虚影从宝石中飞出,迎风便长,转眼间便已经遮天蔽日。
莲花旋转,花瓣张开,露出花心处那团正在疯狂旋转的血色漩涡,漩涡中,一股恐怖的吸力轰然爆发,直直笼罩向熊破天!
熊破天能感觉到,那股吸力不是在拉扯他的肉身,而是在拉扯他的神魂,那股吸力依旧让他的意识海微微颤动。
熊破天举起了战斧,斧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在这一刻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斧刃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痕猛地张开,化作一张巨口,布满森白獠牙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口。
“吼——”
一声震天的咆哮从巨口中炸开,暗金色的声波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与那朵血色莲花的吸力疯狂碰撞!
两股力量在虚空中交织、撕扯、湮灭,将方圆数百丈内的空间扭曲成一团乱麻。
鬼母娘娘在打斗开始就已经退到三百丈外,现在又退了百丈距离才敢停下来。
她的浅紫色瞳孔中,满是惊骇。
这就是六阶的力量。
五阶与六阶,虽然只差一个境界,但那是天与地的差距。
五阶大妖王,可以称霸一方,可以屠戮同阶,可以在十万大山内围占据一席之地。
但六阶妖帝,是足以让整片十万大山都颤抖的存在。
而此刻,两尊这样的存在,正在她面前生死搏杀。
战场中央,血色莲花与暗金巨口的对抗还在继续。
但小男孩似乎失去了耐心,身形再次动了,长枪从莲花中刺出,枪尖上的血色宝石亮到了极致,那朵莲花的虚影从宝石中涌出,沿着枪杆蔓延,覆盖了整杆长枪。
枪尖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留下一道道细密的、暗红色的空间裂缝。
熊破天战斧迎了上去,斧刃上的暗金光芒凝聚到极致,与枪尖碰撞!
“铛——铛——铛——”
战斧与长枪在夜空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迸溅出漫天的火星,冲击波将方圆数百丈内的碎石震成齑粉,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两道身影在夜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一黑一灰,一枪一斧。
速度快到连鬼母娘娘的神魂都难以捕捉,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残影在虚空中疯狂厮杀。
光罩六十里外,陈浩的逃亡脚步再次顿住。
那股从西北方向传来的冲击波,如同一阵无形的狂风传来,整个地面在震颤,远处的山巅上有碎石滚落。
他的暗金竖瞳盯着那道方向,虽然看不见战斗的具体景象,但他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了,两股超越他理解极限的力量,正在那片天地间疯狂碰撞。
金元宝趴在他身侧,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两对翅膀紧紧贴在身上,连头都不敢抬。
殷红璃也停了下来。她暗红色的瞳孔望向西北方向那两道正在夜空中交织的光芒喃喃道:“六阶对六阶……这种级别的战斗,在十万大山,都好久没看到了。”
陈浩没有回应。他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股气息。
他转身,蛇身一摆,继续向东南方向掠去。
“走。别回头。”
西北方向,战场中央。
熊破天与夜宸玦再次分开。
熊破天退后十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胸口剧烈起伏,铁灰色的瞳孔中满是战意。
他的战甲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划痕,划痕边缘暗红色的血液正在渗出,顺着甲片流淌,滴落在地面上。
小男孩退后五丈,身形稳稳落地,暗金色的小锦袍上没有任何破损,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握着枪杆的手指,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血液从裂口中渗出,顺着枪杆流淌,滴落在地面上。
熊破天看见了那道裂口,唇角缓缓咧开。
“夜宸玦,你的手在抖。”
夜宸玦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处的裂口,又抬起头,深邃的瞳孔平静地看着熊破天。
“熊破天,你的胸口在流血。”
熊破天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三道划痕,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这点伤,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
他将战斧扛在肩上,铁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兴奋。
“再来。”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夜空中,战斧与长枪的碰撞声,如同惊雷般炸开,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两道光芒交织、碰撞、湮灭,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壮丽的、红金交织的色彩。
巨坑底部,血棺中的圣女缓缓站起身,白色长裙从棺底垂落,裙摆铺散在碎石上,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
她抬起头,那双有了光彩的瞳孔望向天空,瞳孔的颜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的银灰色。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的星辰在闪烁,让人只看一眼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环顾四周,看见了巨坑边缘那两具残破的尸骸,看见了远处虚空中那个握着鬼首拐杖的老婆婆,看见了那团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两只血红色眼睛的诡异存在。
她还看见了几十里外那道正在与熊破天缠斗的小小身影。
银灰色的瞳孔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波动。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圣台,降临。”
天地变色。
圣女掌心正上方的天空,开始碎裂,如同一块被巨锤砸中的琉璃,从她掌心正上方的那个点开始,无数道裂缝向四周蔓延。
裂缝的速度快得惊人,从中心到百丈,从百丈到千丈,从千丈到万丈,不过三息,整片天空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裂缝中涌出刺目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带着一种让人神魂颤栗的威压,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天幕褪去,幽绿色的鬼火消散,连那座万灵归寂大阵残留的光罩都在光芒中无声消融。
然后,一扇门从光芒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通体雪白的门。
门高千丈,宽五百丈,门楣高耸入云,顶端隐没在白色的光芒之中,看不到尽头。
门面上雕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有丈许大小,形状扭曲而诡异,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诡异神圣感。
那些符文在跳动,一明一暗,每一次跳动都有一波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从门面上扩散,向四周蔓延。波纹所过之处,虚空扭曲,空气凝固,一切生灵都感觉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祭台。
祭台呈八角形,每一角都立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石柱高百丈,粗十丈,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溢出,顺着石柱向上蔓延,最终注入石柱顶端那团幽绿色的鬼火之中。
八团鬼火在夜空中幽幽燃烧,将整座祭台映照得一片惨绿。
祭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
水池的形状是阴阳太极图。黑白之间有一条弯曲的分界线,将水池分成两个部分,两股水流在分界线处交汇、碰撞、融合,却又泾渭分明。
黑色的那一半,水是幽黑色的,表面泛着诡异的幽光。白色的那一半,水是乳白色的,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两股水在太极图的两个鱼眼处交汇,形成两个拳头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央隐约可见金色的光点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声清脆的、如同钟鸣般的声响从水池中传出,在夜空中回荡。
整座祭台投影从门后缓缓飘出,向着下方的巨坑降落。
巨坑边缘,老婆婆从虚空中落下,双膝跪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岩石。
几十里外,熊破天与夜宸玦被圣台降临的动静打断了战斗。
熊破天抬起头,铁灰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座从天而降的白色祭台,声音低沉而沙哑:
“鬼国圣台......老子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玩意儿。”
夜宸玦收回了长枪,退后数十丈,深邃的瞳孔望着那座正在降落的祭台,唇角那丝笑意终于不再是冷厉,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姐姐,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