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起了风，裹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人直打哆嗦。
沐樱停在桥上，扶着桥栏，目光散漫地投向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过了许久，徐回舟忍不住上前一步，“沐樱——”
“我没事。”沐樱打断了他，“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太阳藏在云里，透出薄薄的光，撒在沐樱身上。
徐回舟没应，反而上前一步，站在她身边。
“我站一会儿就回去。”沐樱看着河水，声音平静：“你走吧，不用担心我。”
徐回舟转过头，看着沐樱的侧脸。
沐樱，让我来照顾你吧。这句话在徐回舟心里转了无数遍，他应该照顾她，应该替大哥照顾她。
最终他没有说出口，而是道：“沐樱，沐辰还在徐家。父亲说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回京城。徐家养你们一辈子。”
徐回舟说完，便等着沐樱的回应。
“沐辰……还好吗？”
徐回舟点头。“还好，就是知道你的事后，病了几天，醒来后就回了北境。”
徐回舟没有说的是，沐辰知道沐樱的消息后与他狠狠打了一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他顿了顿，又道：“他能力不错，齐王器重他，应该不会有事。”
沐樱没再说话了，徐回舟等了一会儿，又道：“天快黑了，回去吧，阿苔还等着你。”
沐樱嗯了一声，松开桥栏，转过身往回走。
徐回舟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好受，他看到了，沐樱转身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哥，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徐回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要追着沐樱往回去，就听桥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徐回舟随意地扫了一眼，一下子就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河东的石阶上，半蹲着一个男人。暮色渐浓，看不清五官。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东西，旁边蹲着一个半大的小子，仰着脸跟他说个不停。
徐回舟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站起来，转身要走。暮色里，他的侧脸一闪而过。
徐回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可能，他告诉自己，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可他的脚不听使唤，已经朝桥下走了过去。
“哥，你等等我！”那个半大小子追上去，拽住了灰衣男人的袖子。
灰衣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小子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往巷子深处走去。
徐回舟站在桥头，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
笔直的脊背，不紧不慢的步伐。徐回舟的腿开始发软，他扶着桥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他，不是大哥，一定是看错了。
可那个背影太像了。
徐回舟松开桥栏，朝河东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若是大哥没死，怎么会在这里？沐樱刚刚的表现也不像是知情的样子……
徐回舟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星星还没有出来。
他慢慢走下石桥，回了河西。
……
徐回舟在客栈上住了三天，把陈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陈家是燕京叛乱逃难过来的，夫妻两人如今一个种地一个打零工糊口，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齐整。
大儿子陈大虎逃难的时候伤了脑子，不爱说话。小儿子陈旭十三四岁，对外说是在家中启蒙。
徐回舟寻到镇上的医馆打听了一番，得知徐湛与后脑受了重创，淤血压住了经脉，过去的事，一点都记不得了。
徐回舟每天早上在河东的巷子口蹲着，观察了几天，终于确信大哥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喉咙发紧，既为大哥还活着而庆幸，又怕大哥若想起来，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徐回舟在客栈的窗前坐了很久，终于起身又去了河东。
他站在巷口的歪脖子枣树下，远远地看着陈家的院门。
陈老三蹲在门口抽旱烟，大哥，不，是陈大虎，正在院子里劈柴。
陈旭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到墙角。陈旭码得歪歪扭扭，徐湛与就会停下来，把那几根歪了的重新码好。
徐回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大哥笑得很开心，不像从前，克制隐忍。
大哥有了新的弟弟，新的父母，新的家，不再需要穿官服，写折子，和赵王、大臣们勾心斗角。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河西走。
走下石桥，来到了沐樱的院子。
阿苔在院子里喂猫，看见他来了，丢下猫食跑过来。
“二公子！”
徐回舟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给你。”
阿苔眼睛亮了，接过布包一看，里面是几颗糖，她说了声“谢谢二公子”，又有些苦恼的样子：“二公子，姐姐这几日很不好。”
徐回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站起来，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沐樱正蹲在灶台边，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就是正在出神，连锅里的水沸了都不知道。
“姐姐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阿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灶房里的沐樱听见，“饭也吃得少。昨晚上我醒了，看见她还坐在窗前，也不点灯，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糖果攥紧了些，“二公子，姐姐是不是生病了，我问她她什么也不告诉我。”
徐回舟扯了扯嘴角，摸了摸阿苔圆圆的脑袋安抚道：“阿苔别担心，你先出去玩，我和你姐姐聊一聊。”
阿苔点点头，抱起地上的猫跑出了院子。
徐回舟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她比在京城黑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窝陷下去一些，可她还是好看的。和从前在徐府时一样好看。
“大嫂，”他开口，顿了一下，又改了口，“沐樱。”
沐樱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徐回舟。
“我想在这里住几日。”徐回舟声音带着哑：“大哥走了，我……在京城待不下去，那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闭上眼就是他从都察院回来的样子，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我睡不着，吃不下，每天在府里转来转去，像丢了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