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茶香袅袅。
徐国公坐在上首，面上带笑，正与下首那位年轻公子寒暄。
崔洵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整个人清隽温润，是那种一看便知出身清流的世家子弟。
他坐姿端正，谈吐从容，并不因对面是国公而露出半分局促。
徐湛与踏进前厅时，正好听见崔洵说：
“晚辈是真心求娶，还望国公爷成全。”
徐湛与脚步未顿，面色如常地走进去，向父亲行了一礼。
徐国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深意，随即笑道：“元晦来得正好。崔贤侄，这是犬子，你们应该见过。”
崔洵起身，拱手一礼：“徐大人。”
徐湛与回礼：“崔公子。”
两人目光相触，只是一瞬。
崔洵的目光清正坦然，并无半分躲闪。
徐湛与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下首落座，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徐国公道：“崔贤侄方才说，想求娶沐樱那孩子。这事……”
他顿了顿，看向徐湛与。
“湛与，你怎么看？”
徐湛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
他抬起眼，看向崔洵。
“崔公子何时见过沐姑娘？”
崔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数月前，晚辈来府上拜会国公爷，在回廊处偶然遇见。”
他顿了顿，“当时不知是沐姑娘，后来才知晓。”
“见了那面后，崔某便心生爱慕，可知晓她是徐二少的未婚妻，便将心意藏到了心底。”
徐湛与的睫羽微微动了一下。
“崔公子可知，沐姑娘刚与舍弟解除婚约？”
“知道。”
“可知她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弟弟？”
“知道。”
崔洵一一答了，没有半分迟疑。
他看着徐湛与，目光清正：
“徐大人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正因知道，才更要来求娶。”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这些非议。晚辈不才，愿以正妻之礼迎她入门，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家。”
“往后她再不必被人说‘孤女’，再不必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她是崔家的少夫人，是晚辈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的声音带着坚定，落在前厅，竟有几分掷地有声的味道。
徐国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长子。
徐湛与端着茶盏，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良久。
他将茶盏搁下，抬起眼，看向崔洵。
“崔公子一番诚意，徐某感佩。”
“只是沐姑娘的婚事，如今并无长辈做主。她虽客居徐府，却并非徐家女。她的去留，该由她自己决定。”
崔洵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徐大人说得是。晚辈斗胆，想当面求见沐姑娘一面，亲自表明心意。若姑娘不愿，晚辈绝不纠缠。”
徐湛与看着他。
对面的年轻人目光清正，言辞恳切，没有半分虚饰。
他能给她的名分、体面。
一个不用被人戳脊梁骨的家。
徐湛与垂下眼帘。
“……父亲意下如何？”
徐国公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深意。
随即笑道：“崔贤侄既是一片诚心，见一面也无妨。只是沐樱那孩子性子腼腆，若是不愿，贤侄莫要勉强。”
崔洵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国公爷成全。”
——
消息传到文澜院时，沐樱正在用膳。
灵玉跑进来，气喘吁吁：“小姐！小姐！前厅来了个崔公子，是来向您提亲的！”
沐樱抬起眼。
“提亲？”
“是！”灵玉眼睛亮亮的，“听说是左佥都御史家的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人品也好。他亲自来的，说愿以正妻之礼迎您入门！”
沐樱没有说话。
脑海思索着这崔洵。
灵玉急了：“小姐，您怎么不说话呀？这是好事啊！崔公子是清流子弟，前途无量，您若嫁过去，就是正正经经的少夫人，再也不用受那些闲气了！”
沐樱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正正经经的少夫人。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灵玉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对了，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方才来过，说崔公子想见您一面，问小姐的意思。”
沐樱抬起眼。
“想见我？”
“是。”灵玉点头，“李嬷嬷说，崔公子亲自开口的，想在府里当面跟小姐说几句话。”
沐樱沉默了片刻。
“灵玉。”
“在。”
“崔公子那边，让他明日来吧。我当面谢过他。”
灵玉一愣：“小姐，您这是……答应了？”
沐樱没有回答，她微微一笑：“见过再说。”
还没说完。
文澜院的院门便被一把推开。
徐步瑶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面面相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小丫鬟。
“沐樱！”
灵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沐樱身前：“步瑶小姐，您这是……”
“滚开！”
徐步瑶一把推开她，几步冲到沐樱面前。
沐樱站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二小姐。”
徐步瑶的火更旺了。
“你还有脸叫我二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尖，“我问你，崔洵来做什么？”
沐樱没有回答。
“他是来求娶你的！”徐步瑶眼眶泛红，“你一个刚被退婚的别人不要的女人，凭什么？凭什么让他亲自上门来求？”
灵玉急道：“二小姐，这是崔公子自己的心意，您怎么能怪我们小姐……”
“你闭嘴！”
徐步瑶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沐樱，目光里满是敌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你是不是故意在他面前出现？你是不是……”
“二小姐。”
沐樱打断她。
“崔公子来求娶，是他的事。”
沐樱稍稍靠近徐步瑶，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若是不满，该去崔府问崔公子，不该来文澜院。”
徐步瑶的脸涨得通红。
“你——！”
她抬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沐樱没有躲。
但那巴掌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徐步瑶自己停的。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攥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
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徐步瑶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