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蕊听到这话乐了。
“那你把叶广盛放到哪里?”
师父是亲父,亲生父亲又是什么?
叶家这对父子的关系竟已差到这地步了?
“我······”
叶限语塞。
他与生身父亲的隔阂素来深重,自小便生分冷淡。
年少时他身子孱弱,筋骨单薄,无力操练家传武艺,更撑不起承袭家族基业的重担,父亲心中对此积了满肚子怨怼,平日里待他少有好脸色。
待到年岁渐长,父亲更是事事挑剔苛责,无论他做什么,换来的从来都是无休止的指责与数落。
日积月累,父子二人之间那点微薄亲情被消磨殆尽,关系一日比一日疏离。
每每父子碰面,往往说不上三两句话,言语交锋便会化作争执,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反观他低谷难熬、卧病孱弱、满心郁结无处排解之时,陪在身边耐心开导、宽慰他的从来都是师父。
唯有师父不曾因他体弱无用而厌弃,懂他心中委屈,包容他所有失意苦楚,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阴霾。
这般长久的慰藉与扶持,早已胜过淡薄的父子血缘,他又怎能不将师父视作最为看重、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师父不是逆党,还请您出手救他。”
话音一落,叶限神色肃穆,直直朝着李临蕊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李临蕊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满是错愕。
比起生父叶广盛,叶限当真是将这位师父看得很重。
如今为护他,竟甘愿放下身段向自己下跪!
就连叶广盛,都从未得他这般屈膝相待,这般反差,实在耐人寻味。
陈彦允也很诧异,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姿态的叶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较之从前,他如今沉静内敛了不少,行事也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昔日那个张扬跋扈、肆意妄为的世子锋芒渐渐收敛。
他也褪去稚气,悄然长成了。
想来世事磨砺最能磨人心性,万般际遇起落,终究会推着人慢慢成熟。
“叶限,你就这般相信你那位师父吗?”
陈彦允能调查出来的事,李临蕊又怎会查不出,比起他,她甚至知道的更多。
而这她已经提醒过他了,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而已。
“什么意思?”
叶限迅速起身,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临蕊叹息,沉声道:“你记不记得,你初入我这府邸的时候,青黛给你把过脉,她说你的身体到如今这个情况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你觉得有这个能力下手的会是谁?”
叶限不傻,相反还十分聪慧,要不然也不会成为李临漳的心腹,还深得其信任。
这足以证实他的能力,只是他的身体拖了后腿,要不然他未必不会有更高的成就。
所以他很快就听懂了李临蕊这番话的意思。
他看向陈彦允,“你也知道?”
陈彦允先是轻轻摇头,片刻后又缓缓颔首,沉声道:“我手下的人只查出他暗中与睿昌王往来密切,就连你父亲的行踪,都是他暗中递出去的消息。
甚至你父亲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背后多半有他从中推波助澜,更要紧的是,他上头还另有幕后之人撑腰。”
他没说的是,他怀疑这个幕后之人就是他的恩师傅海廉,当初若是按照计划实施,最大的得利者便是他,为的便是兵权。
叶限死死攥紧拳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全然不想相信他们的话。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二人,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怜悯、同情之色清晰的刺眼,像细密的针狠狠扎在他的自尊心上,他只觉满心屈辱。
可比起这份同情,彻骨的心痛才彻底吞噬了他。
那个从小到大陪在他身边,包容他体弱、宽慰他委屈,他掏尽真心、全然托付信任的人,那个他视作救赎、重于生父的师父,居然就是亲手摧毁叶家、害得他家沦落绝境的始作俑者。
他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那样僵愣愣地立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漫长的死寂压得他胸口阵阵发闷,一股窒闷的痛感席卷全身,四肢都跟着泛起难以言喻的难受。
李临蕊和陈彦允见叶限的脸色不好,手一直捂着胸口,猜测他应该是旧疾犯了,赶忙走到他身边扶着他坐下。
“来人,去叫青黛过来。”
李临蕊怕叶限在她这里出事,想着还是叫青黛过来看一看,要不然她不放心。
叶限闻言拦住她,“不用,我尚能挺住,我想要见他一面。”
有些话,他想当面问问他,不然他不甘心。
李临蕊知道他想见的是谁,只是······
“他如今被关在大牢里,你若是见他,你可知外头那些人会如何看你?”
二人相伴十余载,多年情分早已根深蒂固,骤然得知真相,任谁心中都难免百般辗转、思绪纷乱。
眼下叶家本就深陷朝堂纷争的漩涡,先前一桩调兵之事,已然给整个家族招来无数祸端与猜忌。
现在又出现一个逆党,倘若他此刻再与那人相见,落在朝野众人眼里,只会坐实那些针对叶家的流言,后患无穷。
她能护住叶家不易,但若他自寻死路,她是没有办法阻拦,亦不会主动给予对方帮助。
“我只想见他一面”
叶限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为叶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他只想替自己问一问他。
李临蕊见他这么坚定,没有再劝,“随你吧。”
主要是怕他一个激动,小命不保。
她也是头一次意识到这家伙的身体这么脆弱,以前只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证,如今亲眼看到了,觉得他还是挺悲惨的。
身为堂堂侯府嫡世子,生来锦衣玉食、享尽世人艳羡的荣华,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自幼体弱多病,身骨孱弱不堪。
别说撑起侯府门楣、护住家族基业,就连保全自身、安稳度日都万般艰难。
这般空有富贵皮囊,却无自保之力、无根无倚的日子,说到底,又有什么值得艳羡的。
李临蕊心里颇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