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着自行车刚进院里,老娘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扎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一层白面,一看就是正忙着蒸馒头。
看见念安,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姑娘从自行车横梁上抱下来。
“哎哟,我们念安也来了!快让舅妈看看,想舅妈了没有?”
“想舅妈!”念安搂着舅妈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脆生生地说道。
“哎呀,我的小宝贝,嘴可真甜!”老娘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念安就往堂屋走,“走,舅妈给你拿好吃的去。”
她压根没理跟在后面的牛大力,眼里只有念安这个小外甥闺女。
虽说念安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牛爱玲也不是她的亲小姑子,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早跟一家人没两样了。
再加上牛大力家一连生了八个臭小子,家里连个小姑娘的影子都没有,老娘是真把念安疼到了骨子里。
进了堂屋,老娘给念安拿了两块黄澄澄的槽子糕,又抓了一把炒得喷香的花生放在八仙桌上,让她慢慢吃。
她看着念安捧着槽子糕,小口小口啃得像只小松鼠似的,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旁边的儿子,对着正在端着搪瓷缸喝水的牛大力说道:“大力,你中午去你姑家了?”
牛大力点了点头,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可不嘛,去我姑家了,找我姑帮忙。
毕竟咱的檩条房梁啥的,要是让我自己去弄,又是托关系又搭人情的,不好弄。
我去找我姑,我姑一个电话就给解决了,这不刚从东直门外的建材站回来,拉了一半的料。”
“那你给你姑带的啥?没空手去吧?”老娘立刻问道,脸上带着点严肃。
“娘,你把我想的也太不懂事了,我咋能空手去呢?”牛大力笑了笑,“我给我姑拿了两只收拾干净的白条兔,还有给念安带的蜜枣。”
“这就对了。”老娘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走亲戚哪有空手的道理?要是你空着手,你姑嘴上不说,心里该怪你不懂事了。”
牛大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知道了娘,那你看着念安,我去东跨院找我爹。”
“去吧去吧。”老娘摆了摆手,又转头对着念安柔声说道,“念安乖,你在这儿跟舅妈玩,让你大哥去忙正事。”
“大哥哥,大侄子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念安嘴里塞着半块槽子糕,含糊不清地问道。
牛大力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笑着说道:“快回来了,再有两个小时就放学了。
你先跟舅妈玩,一会儿你嫂子也下班回来,让她也陪你玩好不好?”
“嗯!”念安用力点了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牛大力笑了笑,转身出了堂屋,往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里,牛老爹和牛立国正带着一众族人垒地基。
牛老爹手握铁锨搅拌白灰土,这次置办的麻刀分量很足,泥里都掺上了料,他一铲接一铲,将灰泥敷在基石之上。
牛立国搬来石块稳稳摆好,见石块贴合得严丝合缝,便拿起瓦刀轻敲几下,又随手抹平了石缝间溢出来的泥。
瞧见牛大力走了过来,牛立国笑着开口:“大力,中午怎么没回来吃饭?跑哪儿去了?”
牛大力从兜里摸出烟盒,拿出那半盒中华烟,给在场的本家众人挨个递上一根,招呼大家歇口气。做完这些,他才笑着回应:“大哥,我中午去我姑家了。”
牛老爹接过烟,沉声问道:“去你姑家了?找她做什么?”
“爹,我是托我姑帮忙,给咱们置办檩条和苇箔的手续。”
“啥?这点事也要去麻烦你姑?你就不能自己跑跑腿?总动不动就去叨扰人家,欠下的人情难道不用还吗?”
牛大力挠了挠头,面露无奈:“爹,我自己去办也不是不行,可里外里要托关系、搭人情,还得排队等候,一来二去铁定耽误工期。
去找我姑就不一样了,她一个电话,房管科那边就把条子开好了,能省下不少麻烦。”
“难道你姑出面就不算搭人情了?”牛老爹依旧满脸不赞同,板着脸说道,“人情债最是难还,能不麻烦旁人,就尽量别开口。”
一旁的牛立国连忙笑着打圆场:“五叔,您就别数落大力了。放着近路不走何必多折腾?咱们觉得难办的事,到大力他大姑那儿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再者说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分内事,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等房子盖好,往后两家多走动走动,人情慢慢也就补上了。往后大力在城里生活,难免还有要劳烦大姑的地方。”
哎,立国你不懂。牛老爹抽了一口烟,连连摇头,叹着气说道:“大力他姑说到底和咱们本就不是至亲。
当初大力拜了干爹,才认下这位干姑姑,说到底终究隔了一层。
虽说这些年两家相处得不错,但能不麻烦人家,就尽量别开口,免得日久招人厌烦。
再说家里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往后保不齐还有不少地方要叨扰对方。
如今就为这点小事频频上门,人情只会越用越淡,真要是把人家的情分耗没了,反倒不好收场。”
牛立国笑着接话:“五叔,您想太多了。
咱们登门求助,人家愿意搭把手自然最好,就算不愿,咱们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求人的时候?等大力家这八个小子都长大成人,个个有了出息,到时候谁又能小瞧咱们?”
牛大力也跟着笑了,开口劝道:“爹,您就别琢磨这些了。我心里有数,肯定会和姑好好相处。我姑性子随和,和旁人不一样,您就放宽心,别再瞎操心了。”
牛老爹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不操心?行,算我瞎操心!你这小子做事向来不牢靠。
檩条、苇箔这些物件,你要是早跟我提一句,我在老家就能置办齐全,直接拉进城来,何苦这般折腾?
我原本只打算带人过来帮你动工盖房,还以为砖瓦灰料你都提前备好了,结果倒好,样样都临时现张罗,半点长远打算都没有。”
当着众人的面被父亲数落,牛大力脸上一阵尴尬,挠了挠头解释道:“爹,实在是事赶事凑到了一块儿。
我也没想到这边刚安顿妥当,你们就急匆匆从老家进城了。事儿都这样了,咱们也就别再提这些了。”
牛立国连忙笑着打圆场:“五叔,过去的事就别再念叨了,咱们抓紧时间,先把房子主体给大力盖起来。
大力,门窗你回头就在城里找人定做安装。
至于屋里吊顶、糊墙这些细活,等麦收结束,我再从老家带几个人过来帮你收拾。”
牛大力摆了摆手说道:“大哥,这些活就不用麻烦你们再跑一趟了。剩下的都是零碎小事,我在城里找几个零工就能做完。”
牛立国笑了笑:“那也行。反正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活,城里找人忙活也花不了几个钱,你自己安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