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东直门外建材供应站，牛大力把自行车往路边的大槐树下一扎，支稳车梯，小心地把念安抱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有些褶皱的中华烟”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抽了起来，眼睛时不时往路口瞟。
念安则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划着浮土玩，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小半截冰棍棍。
一颗烟抽完，骡车居然还没到，牛大力正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听见远处传来骡子的响鼻声和木轱辘碾过土路的咕噜声。
“东家！东家！对不住对不住，路上骡子惊了一下，耽误了会儿！”老王挥着鞭子，赶着膘肥体壮的黑骡子率先跑了过来，老李紧随其后，两辆骡车都套着结结实实的榆木辕，车板扫得干干净净。
牛大力点了点头：“没事，来了就行。你们俩在这儿看着车歇口气，我进去办手续提货。”说着他一把抱起念安，大步流星地朝供应站的门卫室走去。
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老大爷正坐在八仙桌后扒拉着黑木算盘，正是管库房的王大爷。
“大爷，您好！”牛大力笑着走上前，从怀里贴身的兜里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条子递过去，“这是房管科陈科长开的条子，我来提点盖房的料。”
王大爷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条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了牛大力两眼，点了点头：“嗯，陈科长的条子，没错。
小伙子，你要盖几间房？多大尺寸？说清楚了我好给你算准料，多了浪费，少了不够麻烦。”
牛大力连忙说道：“王大爷，我要盖六间连排的偏房，每间都是六米进深，开间三米。您给算算需要多少房梁、檩条和苇箔。”
王大爷闻言，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飞快地拨了几下，连草稿都不用打，张口就来，门儿清得很：
“六间连排，六米进深是吧？那好办。
房梁：要四根主梁就够了。连排的房子中间柱子可以共用，不用每间一根，既省木料，架起来还更结实。
檩条：进深六米，按老规矩一米一根的间距，两头各出半米檐，每跨要七根檩条。
四根梁分三跨，总共二十一根。我给你开二十三根，多备两根，万一有结疤多的、容易断的，直接换，不用再跑一趟。、
苇箔：正好有六米宽的成品，跟你家进深一模一样，不用裁。六间房总长十八米，苇箔十二米长一卷，两卷正好铺满，还能多出点边角料补窟窿。
麻刀和石灰你要是也在这儿提，我一并给你开上，省得你再跑南城的石灰厂。”
牛大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自佩服这老爷子干了一辈子，真是把这点建材的门道摸得透透的。
“太谢谢您了王大爷！麻刀和石灰就不用了，我之前都已经买好了，这次先把房梁、檩条和苇箔拉回去就行。”
“行。”王大爷拿起蘸水笔，在条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工整的小字，又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木头手章“啪”地盖了个红印，“你拿着这个去三号库房找老张，让他给你点数装车。
我跟他打个招呼。”说着他探出头，冲院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张！三号库，给牛同志装四根榆木主梁、二十三根松木檩条、两卷六米宽的苇箔！”
“知道了！这就来！”院里传来一声洪亮的回应。
牛大力双手接过签好的条子，又连声道谢：“真是麻烦您了王大爷！”
“客气啥，都是为人民服务。”王大爷摆了摆手，又低头扒拉起算盘，接着算刚才没算完的账。
牛大力抱着念安走出门卫室，快步来到大门外，招呼着老王和老李赶着骡车，一起往堆着木料的三号库房走去。
管三号库的老张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一双粗糙的大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身上穿的蓝布工作服沾着不少木屑和灰尘。
他接过条子扫了一眼，也不多话，掏出腰间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打开了库房的大锁，领着几个人走了进去。
这库房敞亮得很，足有半亩地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这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榆木、松木方子，那边是卷成圆筒的苇箔，墙角还堆着几袋水泥和成捆的毛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木头和桐油混合的清苦味道。
老张用手里的铁钎子指了指墙角堆着的苇箔：“来，这就是六米宽的成品苇箔，正好合你们用。
”又转身指着旁边一摞笔直的松木：“那边是檩条，再往里走是榆木主梁，都是干透了的好料，不生虫不变形，你们自己挑着搬。”
老王和老李围着木料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的骡车，有点犯难地挠了挠头：“东家，这么多料，咱们这两辆骡车一趟可拉不完啊。”
牛大力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事，一趟拉不完就两趟。咱们先拉回一半去，你们卸完车再回来拉第二趟，耽误不了事。”
“好嘞！那我们就动手了！”老王和老李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开始搬檩条。
两人合力才抬起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檩条，咬着牙，脚步踉跄地往车上挪。
牛大力把念安放到库房门口一块干净的木板上，嘱咐道：“念安乖，就在这儿玩，别乱跑，也别碰那些木头啊。
”说完也挽起袖子，走到木料堆前，一猫腰，单手就抄起一根同样粗细的檩条，轻轻松松地扛到了车上，脸不红气不喘。
老王和老李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我的娘哎！东家，你这力气也太大了！这一根檩条少说也有百八十斤，我们俩抬都费劲，你一个人单手就扛起来了！”
牛大力笑着把檩条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算啥，再重点的我也能搬得动。你们歇会儿，我多搬点，咱们快点装完。”
有了牛大力这个大力士帮忙，装车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
没多大功夫，两辆骡车就装得满满当当的，上面码着两根主梁、十二根檩条和一卷苇箔，正好是一半的量。
牛大力把念安重新抱上自行车横梁，蹬着车子在前面带路，老王和老李甩着鞭子，赶着沉甸甸的骡车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往大杂院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