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抄起搭在胳膊上的毛巾擦了把额角的汗,也跟着大部队往一车间走。
进了车间,他见刘大山熟门熟路地给各组派活,老工人带着新来的小子们认工具、讲要领,便放心地点了点头,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
郭大撇子此时也正在一车间里巡视。
每天开工前,他总要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老猎狗似的,把整个车间仔仔细细转上一圈,犄角旮旯都不放过,看看有没有松动的螺丝、乱堆的物料,或是其他藏着的安全隐患。
这是他当车间主任多年的习惯,毕竟真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他这个车间一把手第一个跑不了责任。
瞧见牛大力这段时间以来,破天荒头一遭守在一车间门口,郭大撇子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根递过去:“牛大队长,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牛大力接过烟夹在指间,笑着回道:“这不是这几个月厂里的活一天比一天多,上面看我们装卸队实在熬不住,特批了十个临时工的名额。
今天头一天上工,我过来盯着点,就怕这帮毛头小子没轻没重,再出点什么岔子。”
“我说呢,难怪好些天没见你往一车间跑,原来是忙这事去了。”郭大撇子掏出火柴,“嗤”地划燃一根,凑过去给牛大力点烟。
牛大力顺势低下头,就着火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笑着捧了他一句:“一车间我向来是最放心的,有你郭主任在这儿盯着,比谁都上心。”
两人就这么靠在车间门口的柱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东拉西扯地唠着家常,声音不大,却透着清闲自在。
车间里,新来的临时工们已经甩开膀子忙活开了。一个个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骨往下滚,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年轻的骨骼线条。
他们时不时会偷偷抬眼,瞟向门口站着的牛大力和郭大撇子,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可手里的活却半点不敢慢下来。
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大抵都是如此。千百年来,人们骨子里对“管事”的那份向往,从来就没变过。倒不是说当官本身有多风光,而是哪怕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权力,也能让人从卖力气的苦海里稍微拔出来一点。
不用像他们这样,汗珠子摔八瓣地挣一口饭吃;不用被人呼来喝去,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能在干活的间隙,抽根烟、唠会嗑,有那么一点自己说了算的空闲。
可羡慕归羡慕,谁也不敢真的停下手里的活。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现在连个正式工都不是,能有这么个卖力气换饭吃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要是因为偷懒耍滑被撵走,再想找这么个活计,可就难了。
一根烟抽完,郭大撇子掐灭烟头,抬手往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那行,我先忙去了。要不你跟我去办公室坐会,喝口茶?”
牛大力摆了摆手:“不了老郭,你忙你的。我一会得去趟人事科,把这批临时工的资料交过去。”
“那行,回头再聊。”郭大撇子也不勉强,背着手转身回了自己的车间办公室。
等郭大撇子走远,牛大力招了招手。刘大山见状立刻撂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过来:“队长,您吩咐。”
“你在这儿盯着点,头一天,别让这帮小子累着,也别让他们瞎胡闹。我去把资料交到人事科。
对了,他们按规矩交的岗位履约钱款都收齐了?”
“都齐了队长,全锁在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了,钥匙就在你抽屉里挂着,你自己去拿就行。”
“行,那我先走了。”
“好嘞队长,您慢走!”
牛大力慢悠悠地出了一车间,晃回装卸队自己的办公室。他也不着急,先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桌上掉了瓷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杯晾好的凉白开。
又摸出烟盒点燃一根,靠在椅背上,翻着桌上的人民日报。
一杯水喝干,一根烟抽完,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过钥匙,打开刘大山的抽屉,取出了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别看是临时工的名额,可也金贵得很,想进来干活,每个人都缴了一笔岗位履约钱款,每人200元,总共1400院。
按照此前和李怀德说好的,这笔钱不走公家流程,其中的1000块折算成三根小黄鱼私下转交。
牛大力把钱稳妥揣进内兜,拿起桌上整理妥当的临时工资料,先去人事科递交了档案,办完了所有新人入职手续。
紧跟着他推上自行车出了厂门,径直往鸽子市去。寻到专门兑金银的贩子,以三百三十块钱一根的价格,换了三根足色小黄鱼。
办妥这事,他又骑车折返厂里,先回了趟自己的办公室,找了块干净的布,把三根小黄鱼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这才转身出门,径直走向李怀德的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他推门进去,就见李怀德头也没抬,握着笔正埋头批文件,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活像只被扰了清静的老母鸡。
“嘿嘿,李叔,我过来跟您对接下之前说好的事。”牛大力嬉皮笑脸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把三根黄澄澄的小鱼摆到了桌面上。
李怀德目光扫过桌面,左手拉开抽屉,右手手腕一翻,熟稔地将三根小黄鱼扫进抽屉里,随手“咔嗒”一声推上抽屉锁好,随即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行了,东西我收下了,没事就赶紧滚蛋,我这儿正忙着呢。”
“行嘞李叔,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啊。”
“滚滚滚。”
“真走了啊?”
“再废话我拿文件砸你!”李怀德作势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作势要扔。
牛大力眼疾手快,伸手就从他办公桌上顺走了那包刚拆封、只抽了两根的中华烟,飞快地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跑。
“臭小子!”李怀德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骂了一句,半点也没真生气。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牛大力这股子不见外的劲儿,反倒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这小子是牛爱玲的亲侄子,再过些日子就要调到保卫科当机动大队大队长了。到时候保卫科那边,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心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