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骂人的声音猛地停住了。她看着贾守义一脸严肃不像是作假的样子，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说的是真的？东……东旭……东旭真的死了？”
贾守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毕竟是一个族里的人，贾张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好不容易把唯一的儿子拉扯大，如今老了老了，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可同情归同情，事实改不了。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真的。
公安说人是昨天凌晨在城里高墙巷没的，让咱们家里人赶紧进城去认尸领尸。
走吧嫂子，先回大队部，我去套车，再叫上两个族里的小伙子，咱们现在就往城里赶。”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贾张氏。她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哎呦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老贾啊！你怎么不保佑咱们儿子啊！
老天爷啊！
贾家列祖列宗啊！
我活不成了啊！
我的儿啊！”
花生地里干活的老娘们听见哭声，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打听。
“咋回事啊？贾张氏哭她儿子死了？”
“昨天她儿子不才刚从村里回城里吗？怎么转天就没了？”
“谁知道啊，看队长那脸色，不像假的。”
贾东旭的二婶和三婶挤到最前面，一人架着贾张氏一只胳膊，急声问道：“嫂子，到底啥时候的事啊？东旭怎么没的？”
“是啊嫂子，你跟我们说说，队长，这到底咋回事啊？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其实自打贾张氏回村，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撒泼耍赖偷鸡摸狗没少干，村里没人不烦她。
二婶三婶平日里也跟她不对付，没少拌嘴。
可再怎么说，死者为大，又是一个族里的晚辈，年纪轻轻就没了，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贾张氏像是没听见她们的话，只顾着拍着大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撇下娘一个人走了啊！”
贾守义叹了口气，对着围过来的众人说道：“刚接到派出所的通知，东旭昨天凌晨在城里被人害了。公安让家里人赶紧进城认尸、领尸。”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啥？被人害了？”
“我的娘哎，现在城里这么乱吗？”
“还是咱村里好，安安稳稳的，哪能出这种要命的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
贾守义摆了摆手，对着人群里喊：“福全家的、福安家的，你们俩过来，陪着老嫂子回大队部。”
说完，他率先推着自行车往大队部走。
二婶和三婶一左一右架着瘫软的贾张氏，慢慢往村里挪。贾张氏一路走一路嚎，哭声撕心裂肺，飘得老远。
没多大功夫，整个贾家村都知道了——贾家那个在城里轧钢厂当工人的独苗贾东旭，死了。
贾守义前脚刚踏进大队部，后脚大队书记周德山、民兵队长贾卫国、大队副队长秦茂才、治保主任耿长根就都赶来了。
连贾三爷也拄着枣木拐棍，由孙子贾亚东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三爷一进门就用拐棍重重拄了下地，沉声道：“守义，我听说东旭那孩子没了？怎么回事？他昨天不才刚回城吗？怎么转天人就没了？”
贾守义连忙站起身：“三爷，我也刚接到消息，派出所的人刚走，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只说是被人害了，让家里赶紧进城认尸。”
话音刚落，贾福全、贾福安两口子就架着贾张氏走了进来。
贾张氏一看见三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嚎得撕心裂肺：“三爷啊！
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您是咱贾家的族长，不能不管我们孤儿寡母啊！
我家东旭死得冤啊！他是被人害死的啊！”
三爷皱着眉，又用拐棍敲了敲地：“行了，别嚎了！哭能把人哭回来？守义，你带队，多带几个壮实的小伙子进城，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
要是真有人害了咱贾家的人，拼了命也得讨回公道！”
“我知道三爷，我正安排呢，咱们饭也别吃了，抓紧时间赶路，早去早回。”贾守义点头应道。
三爷嗯了一声，转头朝身边的贾亚东招手：“亚东，去，叫你奶奶把今天中午蒸的窝头、贴饼子全拿上，再装两壶凉水，给他们路上垫肚子。”
“好嘞爷爷！”贾亚东应声就往外跑。
“三爷，又麻烦您了。”贾守义连忙说道。
“麻烦什么！”三爷摆了摆手，脸色凝重，“咱贾家的人不能平白无故死在外面。你记住，一定要把人完整地带回来。”
“放心吧三爷，我明白。”贾守义转向众人开始点将，“茂才、福全、福安、长根、成功，你们五个跟我走。书记，您留在村里看家，有什么事我让人捎信回来。”
周德山点了点头：“行，我留守。路上注意安全，遇事多商量，别冲动。”
众人应声，立刻分头忙活起来。
套车的套车，捆行李的捆行李，不过十分钟功夫，两辆套着骡子的马车就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贾守义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贾张氏上了车，几个人依次跳上去，车夫甩了个响鞭，骡子扬蹄，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土路，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辆马车先赶到了红星公社。贾守义让众人在车上等着，自己快步跑进公社大院，找到书记李满仓汇报了贾东旭被害的事，申请开进城的介绍信——那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别说查案认尸，连城里的门都进不去。
李满仓听完叹了口气，心里虽烦贾张氏那泼赖性子，可出了人命案子不能不管，当即提笔开了盖着公社公章的介绍信，递给他道：“路上慢点，有事往公社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