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七月间的京城,暑气蒸腾,连空气都像被晒化了似的黏在身上。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将整座皇城晒得白晃晃的。
可京城郊外的西山脚下,却因着山势环抱、林木葱郁,硬是将那股子暑气挡在了山外。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气和溪水的凉意,拂在脸上,竟有几分初秋般的爽利。
李泽全站在听澜山庄的门口,手搭在额前,正眯着眼、抻着脖子望着蜿蜒的山道,活像一只等归巢的鹤。
“怎么还没回来?”
李泽全嘟囔了一声,忍不住在山庄门口来回踱步,连带着小太监递过来的茶也没心思喝一口,满心想的都是自家主子怎么还没回来。
这李泽全不是旁人,正是谢琂身边的大太监。
只见这李泽全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灰蓝色袍子,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模样瞧着有些尖嘴猴腮的,可那双眼睛却是精亮。
李泽全从前是服侍谢琂的母亲婉妃的,婉妃死后,李泽全就跟在了谢琂身边。
谢琂外出游历的时候,京城里的事多半是他在打理,顺王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一丝不乱。
三个月前,他接到谢琂从辰州寄来的信,信上说——要重修顺王府。
不是小修小补,是大修特修。
要扩建花园,要重挖池塘,要添几处亭台楼阁,还要在主院里搭个大秋千,可是要费不少功夫。
李泽全一开始还纳闷,自家主子怎么突然要修缮王府了?
毕竟依着顺王的性子,顺王府中一切皆是从简,哪怕武德帝给顺王的府邸是所有皇子中最大的一个,可顺王府也鲜少有这般大兴土木的时候。
但李泽全纳闷归纳闷,顺王吩咐了下来,他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尽心尽力地替谢琂办好此事。
但顺王府修缮得差不多了,半个月前,他却又接到一封信,说是顺王回京后先住在听澜山庄,等暑热退了些再回顺王府住。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李泽全才晓得,自家主子身边有女人了!
而且那女子,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
顺王突然改换主意,就是怕这京城的暑热让那怀着身孕的女子受不住,所以先将人安置在此处。
这听澜山庄坐落在西山脚下,依山势而建,引活泉入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草一木皆是能工巧匠精心布置的。
夏日里,外头暑气蒸腾,庄内却凉风习习,满池荷花开得正好,香气沁人,可是适合避暑。
这山庄往日里也就武德帝会来小住,如今却是直接赐给了他们家主子,显然武德帝和自家主子一样,也对这女子肚子里的孩子看重得很!
李泽全得知这消息,心里头那份高兴简直压不住。
他太清楚顺王的身子骨了——自从当年替武德帝以身换命之后,太医便断言他活不过几年,连命都朝不保夕,哪里还敢奢求子嗣?
武德帝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给顺王身边添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每每提起,都被顺王以病弱无力为由挡了回去。
旁人都道顺王淡泊,可李泽全是看着顺王长大的,他知道是顺王是被这副病躯拖累,已无心再成家成婚。
如今,主子身边终于有了人,还有了孩子,这如何不是件天大的喜事?!
他虽未见过那女子,可从主子信中那些反复叮嘱的细枝末节里,已能窥见几分——主子待她,不是寻常的怜惜,是上了心的。
顺王这般对这女子这般疼爱,想来二人也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如此,李泽全怎么能不高兴?
就在李泽全焦急等待的时候,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的护卫翻身跳下,朝他抱拳道:“李公公,王爷的马车已到山脚,不消片刻便到。”
李泽全闻言,精神猛地一振。
他伸手理了理衣襟,又正了正腰间的绦带,挺直腰背,转身面向身后候着的丫鬟太监们。
这些丫鬟太监足足站了两排,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李泽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双精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
“一会儿王爷就要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心里都清楚。王爷的身份,一个字都不许透给那位薛姑娘。谁要是说漏了嘴,惊着了王爷带回来的人,下场可不是你们承受得了的!”
“是。”一众下人齐声应道,皆是严阵以待的姿态。
没多久,山道尽头,两辆马车辘辘驶来。
打头的是一匹玄色骏马,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正是北辰。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沿途的山林,直到望见山庄门口熟悉的面孔,脸上才微微露出几分笑意,夹紧马腹领着身后的马车加快了步伐。
等到马车稳稳停在山庄门前,北辰翻身下马,左手摁着腰间的挎刀,右手则撩开了马车门帘。
车帘掀开,最先探出身子的是谢琂。
他今日穿了一件雪蓝色的交领锦袍,衣袍上以青丝银线绣着山川日月纹,恍如将粼粼波光披在了身上,外面还罩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圆领袍,领口处绣着青鸟纹,栩栩如生。
腰间一条银白绦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谢琂的窄腰宽肩,衬得他清瘦而不失挺拔。
谢琂整个人在马车下站定时,如雪山青鸟,清隽出尘,带着一种不染尘世喧嚣的淡然。
山风拂过,恰好吹动谢琂的薄纱外袍轻轻翻飞,衣袂飘飘,仿佛他随时要乘风归去。
许是舟车劳顿,谢琂清隽周正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
可那双桃花眼依旧温润清亮,像浸了月光的深潭,沉沉的,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
李泽全一见他,眼眶便红了。
他连忙迎上前,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微微发颤:“公……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谢琂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山庄可都收拾妥当了?”
李泽全连连点头,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回公子的话,都按公子吩咐办好了,下人们也都叮嘱过了,不会出差错。”
谢琂“嗯”了一声,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马车上。
他的嘴角弯了弯,转身伸出手,掌心朝上说道:“桃儿,我们到了。”
李泽全听到这话,心也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过去,只见车帘后先伸出一只如凝霜般雪白的手,圆润漂亮的指甲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只手和谢琂的手比起来小了很多,带着些许的肉感。
落在谢琂的手中时,谢琂轻而易举地就将其包圆,然后稳稳托着马车内的女子慢慢探出了身子来。
薛桃今日穿了身绣着金线锦鲤的橘红色抹胸长裙,裙身的橘红色浓烈而漂亮,恍如晚霞晕染,从胸口到裙摆渐渐过渡,像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霞光,华美而灵动。
外面则罩着一件杏色到月白渐变的大袖衫,袖口宽大,垂落时如蝶翼般轻盈。
杏色温润,月白清冷,二者交融,将那一身浓烈的橘红压了几分,添了几许飘然出尘的仙气,倒是与谢琂这身雪蓝青衫有种别样相配的感觉。
她的青丝挽成了垂发髻,发间仅仅插了几只坠着金珠的蝴蝶簪,简单却不失精美。
金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泠泠声,像春日里初融的溪水,清脆而温柔。
许是怀孕的缘故,薛桃比从前丰润了几分,脸颊多了些肉,可这反而衬得她娇美漂亮的容貌愈发光彩照人。
眉眼间那股天然的娇媚,被孕期的安稳与满足浸润得愈发浓郁,像一朵被雨露滋养得饱满丰盈的海棠,珠圆玉润,金枝娇贵。
李泽全第一次见薛桃,呼吸也忍不住停了几瞬息——他知道顺王殿下这次带回来的女子是个美人,但确实没想到这她竟生得这般明媚好看,甚至不输自家主子半分。
而这二人并肩而立时,还当真养眼极了。
一个如雪山青鸟,清隽出尘;一个如晚霞锦鲤,明艳动人。
一冷一暖,一静一艳,却又说不出的和谐,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而薛桃下了马车,站直身子后,李泽全才看到了她隆起的小腹,顿时他眼前一亮,简直跟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激动,但面上却强压着没表现出来。
就在李泽全想要给薛桃行礼时,却先听薛桃牵着谢琂的手软着嗓子问道:“夫君,我们是先在这儿住下吗?”
夫君?
李泽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眼皮微微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谢琂的神情,看到自家主子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连忙将薛桃的地位又往上放了放,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嗯,京城暑热,府邸的修缮还差一点,所以我们先在此地住上些时日......此处凉快,地方也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谢琂笑着说道,声音温温柔柔,“对了,他叫李泽全,算是家中的管事。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便是。”
见谢琂提到了自己,李泽全连忙上前一步,躬了躬身,尖细的声音里满是恭敬:“奴才李泽全,见过夫人......往后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才,奴才定当尽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