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出来。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湿路面的味道。昨晚那场小雨还没完全干,路灯的橘光落在水坑里,被车轮碾碎。
他站在行道树下叫车。
等车的时候,他把昨夜到清晨的线又过了一遍。
便利店小票。
LD-09。
深色外套。
两点三十七的摩托。
祥远达纹身。
环卫工腰间的对讲机。
三十五分钟一次的无声确认。
五十二号柜和七号门同尺寸压痕。
这些东西还没连成答案。
但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歪了一点。
祥远达物流。
网约车到了。何必没有把目的地定到分拣中心门口,而是定在八百米外的路口。
司机一路没说话,车里放着早间新闻。七点五十九,车停在路边。
何必付钱下车。
这片区域醒得比主城区早。
主干道两侧都是物流公司、汽修店、轮胎店和小饭馆。卷帘门半开,店员往外泼水,冷藏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过去。空气里是柴油、湿纸箱和刚炸油条的味道。
何必沿人行道往东走。
五分钟后,他看见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祥远达物流。
城东分拣中心。
牌子钉在一栋三层旧楼正面,边角有锈,字有点褪色。何必脚步没停,只从牌子下方走过,像一个找早餐铺的人。
余光开始工作。
正门是一道双开铁门,宽得能进大货车。门没完全合上,底下露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水泥地。右侧保安亭里没人,桌上一个保温杯还冒着白气。
岗亭旁边立着一根铁杆。
杆顶是白色球形摄像头,朝着大门。
一根黑色线路管沿铁杆往下走,钻进岗亭底部。
何必记住。
他继续往前,绕到侧面。
侧墙是两米高的水泥围墙,顶上铁丝网密密的一圈。墙外每隔几米刷着红色编号,数字被雨水冲得发旧。
走到中段时,他放慢了一点。
墙上嵌着一个铁质出线盒。
盒子上方伸出一根拇指粗的黑电缆,沿墙面往上爬了半米,又拐进一个金属卡子里。
这根线走得别扭。
不像普通电力线。
更像后加的东西。
何必没有停太久。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蓝色厢式货车,车窗降了一半,驾驶座没人。车身上印着“祥达配送”四个字。
他走到围墙尽头,那里有棵行道树,树冠挡住正门方向的视线。
从树下能看见另一侧小门。
小门开着,宽度只够人和电动车进出。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了几个塑料筐。
八点十七,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深灰工装,红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写字板。他低头看了一眼,在板子上打了个勾,又转身回去了。
写字板。
打勾。
何必把这个动作放在心里。
这种人通常不离调度太远。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侧门陆续有人出来。
蓝色工装,拎保温杯。
白衬衫,胳膊下夹文件夹。
便装女人,手里提塑料袋。
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肩膀微微前倾,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
何必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
像昨晚的环卫工。
不敢说是同一个。
但那种肩膀往前扣的姿势很像。
何必没有跟。
看不准,就不动。
八点三十一,一个灰夹克男人从侧门出来。
三十岁上下,白色圆领衫,夹克拉链没拉,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钥匙带着遥控器样式的黑色塑料壳。
他出来后没有马上走。
先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板子,又抬头扫四周。
动作很自然。
但每个方向停的时间都差不多。
像在确认点位。
何必靠在树下,低头看手机,屏幕没亮。
灰夹克往停车位走。
他右手摆动幅度很小,像前臂里夹着东西,或者习惯性护着袖口。到了黑色轿车旁,他按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
倒车。
驶上主干道往南。
何必没有拍。
他记下车的方向,也记下那串钥匙的晃动频率。
八点三十四,分拣中心正门开了一次。
里面有大车启动,铁门缝里露出一截冷藏车车厢。车没马上出来,像在里面调头。保安亭仍旧没人,只有那个冒白气的保温杯还摆在桌上。
何必往回走。
晨光越来越亮,铁丝网从暗灰变成银白。路边早餐摊开始忙,蒸笼一掀,白汽把半条街都糊了一层。
他走回下车的路口,叫了车。
等车时,他把刚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正门摄像头。
岗亭线路管。
侧墙出线盒。
侧门写字板。
白衬衫和文件夹。
疑似环卫工的深色外套。
灰夹克,腰间遥控,右手护着前臂。
这些还不是答案。
但调度室大概就在侧门附近的低层。
不是楼上。
楼上的窗户都关着,没人靠近;侧门才像一条一直在呼吸的小口子。
车到了。
何必上车后,没有报小旅馆,也没有报金泉洗浴。
“往主城区开。”他说,“先绕一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去哪儿嘛?”
“我等会儿说。”
车并入车流。
何必靠在后座,看着祥远达的蓝牌从后窗一点点变小。
他还没想好怎么确认灰夹克袖口里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下一次不能只站在墙外看。
那张网里有一根线,从夜市街口一直拉到了这栋旧楼里。
他现在摸到线头了。
再往前,就得伸手进去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