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藏在花溪区一条背街里。
门脸很窄,招牌被楼上晾下来的床单挡住一半。何必从巷口走进来时,鞋底踩过一滩洗杯子的脏水,水里浮着几片咖啡渣。
老韩坐在最里面。
他面前那杯美式已经没了冰,杯壁上一圈水印。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黑色 U 盘。
何必坐下。
老韩没抬头,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后面半小时,别给我打断。”
“你先说。”
“我怕我说完你还要问。”
老韩把信封推过来。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页纸。
何必抽出来,第一页最上面是一串号码。
152****8902。
归属地成都。
入网时间,2022 年 3 月。
实名认证:柳小娟。
女,27 岁。
户籍地址,成都市龙泉驿区某街道某小区。
何必的视线在“柳小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赵凯。
也不是那两个穿皮鞋的男人。
“女的?”
“嗯。”老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眉头皱了一下,“川蜀冷链成都总仓,行政专员。入职两年多,社保能对上。行政部三楼,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管什么?”
“表面上,档案、单据、行政流程。说白了,谁要找哪张单子,她不一定批,但她肯定见过。”
何必翻到第二页。
纸上是通话记录摘要,老韩用荧光笔划了几处。
张世荣,42 次。
时间从今年三月到八月,一周一到两次,集中在工作日下午。
赵凯,31 次。
五月开始出现,七月以后变密,八月第一周七次。
还有一个座机号码,没有备注。
17 次。
全在晚上十一点以后。
何必用指节压住那一行。
“这个。”
老韩看都没看:“成都华强货运的调度座机。冷链零担,私营公司,龙泉驿有个中转场。不大,也不太干净。”
“行政专员半夜打调度座机?”
“你问我?”
老韩把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录音。
不是通话原音,是他自己录的语音备忘。背景有车声,他说话压得很低。
“152 这个号,8 月 22 日早上八点之后,信号断了。不是正常关机,是拔卡。运营商后台三天没有通话、短信、流量。8 月 25 日上午 9 点 14 分重新出现。”
停顿。
“8 月 22 日 8 点 03 分,它接过一通内部座机来电,19 秒。之后没了。8 月 25 日恢复后,第一通电话打给赵凯,4 分 12 秒。”
老韩按了暂停。
“内部座机?”
“川蜀成都总仓的。”老韩说,“具体分机号我还没敢往深里扒。”
何必看着那张纸。
8 月 22 日。
李志勇被从四方河转走。
南明那间屋子里,便利店袋子也是 8 月 22 日。
老韩又点开录音。
“22 到 24 这三天,有人拿柳小娟的身份证,去龙泉驿一家营业厅办过停机保号。监控我看了一眼,男的,戴口罩,一米七五左右,偏壮。”
录音到这里断了。
咖啡店里只有风扇声,转轴缺油,吱呀一下,停半秒,又转。
何必问:“赵强?”
老韩把第二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几行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赵强。
男,41 岁。
龙泉驿人。
名下一辆黑色帕萨特,川 A·3K72L。
无固定职业,挂靠龙泉驿一家货运公司,偶尔跑长途。
何必把纸拿近了些。
川 A·3K72L。
黑色帕萨特。
“跟柳小娟有关系?”
“查不到。”老韩说,“没通话,没同住,没亲属关系。她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公司、宿舍、楼下便利店。简单到有点假。”
何必看向他。
老韩从信封里又抽出半张打印纸。
“这个是我后来加的。”
半张纸底部有一行红笔:
8 月 25 日 9:14 恢复使用后,通讯录新增联系人“柳姐”,号码 183****4472,机主赵强。
何必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她把赵强存成柳姐?”
“我不觉得是她存的。”老韩说,“开机,先打赵凯,4 分 12 秒。挂断后没多久,通讯录里多了这个备注。”
“为什么叫柳姐?”
“可能是给她看的,也可能是给别人看的。”老韩把杯子推远一点,“反正不是给我们看的。”
何必没有接话。
柳小娟。
柳姐。
一个真名,一个备注。
中间隔着赵强的号码。
老韩把 U 盘往前推。
“最近三个月通联,全量。银行卡流水也在里面。”
何必没有马上拿。
“多少钱?”
“不要钱。”
这比报价更让人不舒服。
何必抬头。
老韩靠在卡座里,脸色比刚才更差。
“这单我到这儿。”他说,“后面不接。”
“你怕了?”
“废话。”
老韩这句答得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把它推远。
“我查这个号的时候,发现运营商那边有人打过招呼。不是正规协查,是有人给内部人塞钱。谁查 152,记下来,往外报。”
何必的手指在 U 盘上停住。
“你被记了?”
“我绕了一层。”老韩说,“但绕一层不代表没人能追上来。你别把他们想笨了。”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拿起,又放下,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还有一句。”
何必看着他。
“这两天的电话,别在车上接。”老韩说,“有些车,不止能载人。”
“你查到什么?”
“没查到才这么说。”
老韩拎起外套。
“柳小娟还在成都总仓上班,没跑。你要去成都找她,先想清楚。那边是他们的地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U 盘里最后一个录音,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动。”
门被推开,外面的热气灌进来。巷子里有人倒垃圾,塑料桶拖过水泥地,声音刺得人牙酸。
门关上后,咖啡店一下又暗了。
何必在卡座里坐了几分钟。
U 盘很轻,捏在手里像一小片硬塑料。信封里的纸被他翻过几次,边角已经皱了。
他没有在店里打开。
也没有回车上打开。
出了咖啡店,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才回到昨晚那家小旅店。前台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打游戏,看到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还住?”
“拿东西。”
年轻男人没问。
房间在三楼,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空调外机还在滴水。
何必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才把 U 盘插进随身电脑。
文件不多。
两个 Excel。
一个录音文件夹。
他先打开通话记录。
三个月,几百行。
何必直接拉到八月。
8 月 1 日到 21 日,通话很平。公司座机,同事号码,外卖,快递。一天三五通,像一个普通行政专员的生活。
8 月 22 日 08:03。
内部座机。
19 秒。
之后空白。
8 月 25 日 09:14。
赵凯。
4 分 12 秒。
再往后,通话少得不正常。每天一两通,都是公司座机。九月开始,又慢慢恢复。
但九月之后,多了那个新号码。
183****4472。
备注:柳姐。
机主:赵强。
每周两三次。
五分钟到十分钟不等。
何必把表格关掉,打开银行流水。
工资卡。
每月十五号入账,四千多,偶尔五千出头。
便利店,外卖,网购,小额转账。
很干净。
干净到一眼扫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他又往下拉。
8 月 20 日。
现金存款,5000 元。
存入网点,成都龙泉驿区某银行。
柳小娟前面没有现金存款记录。
一笔都没有。
8 月 20 日。
同一天,魏东说,两个穿皮鞋的男人带着两万块,去了花溪货运信息部。
何必把那一行截图保存。
他没急着下结论。
有些钱像补偿。
有些钱像封口。
也有些钱,是先喂一口,再勒脖子。
录音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
前两个是老韩整理出来的片段。
第三个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08220914。
何必看了它一会儿。
9 点 14。
但通话记录里,8 月 22 日 8 点 03 分之后,152 没有任何记录。
这段录音从哪来的?
他点开。
先是一阵电流声。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很轻,成都口音明显。
“……我这边已经处理干净了。”
何必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女人继续说:
“调拨单的签字栏撕掉了,系统里的录入记录也删了。没有人能查到那张单子是谁批的。”
中间空了几秒。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清。
女人忽然急起来:
“我知道。但你要给我时间,赵凯那边还在打电话问我,我总得应付过去。”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
何必能听见录音里有很轻的呼吸声。
女人最后说: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说了我也跑不掉。”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房间里只剩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何必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签字栏撕掉了。”
“系统里的录入记录也删了。”
“赵凯那边还在打电话问我。”
这些话都能扣回去。
南明空屋床垫缝里的调拨单。
被裁掉的签字栏。
8 月第一周密集打给柳小娟的赵凯。
还有她停在“跑不掉”上的尾音。
何必把录音复制到手机里。
复制进度只有几秒,他却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进度条,看它从左爬到右。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轩: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何必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他把电脑合上,U 盘拔下来,放进证物袋。袋子里原本还有那片写着“陈”和“秀”的纸灰,隔着塑料,轻轻碰了一下。
证物袋里响了一声。
陈。
秀。
柳小娟。
何必把证物袋塞回包里,站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小街很窄。
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彩票站门口,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觉。再远一点,几个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串。
没有黑色帕萨特。
何必把窗帘放下,回到桌边。
手机屏幕还亮着。
最近播放里只剩那个文件名。
0822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