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把车停在新天工业园外一公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关门的五金店和汽修铺。卷帘门上贴着褪色广告,雨水顺着门缝往下流。何必关掉引擎,坐在黑暗里等了半分钟。

    后视镜里没有白色卡罗拉。

    也没有板寸男。

    太干净了,反而让人不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你还在乌当?”

    何必看着屏幕,没回。

    定位共享开着,她能看见他没回酒店。

    又一条。

    “别告诉我你只是绕路。”

    何必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回:“看一眼,不进仓。”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这句不算真话。

    他锁车,沿着巷子往工业园走。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鞋底踩到积水,声音很轻。远处有厂房还亮着灯,机器低低地响,像隔着墙打雷。

    新天工业园的围墙两米多高,水泥墙,墙头没铁丝网。每隔二十来米有一盏太阳能灯,灯不亮,泛着发虚的白。何必绕到两盏灯之间,站在阴影里听了一会儿。

    没有人声。

    没有狗。

    他后退两步,助跑,手掌扣住墙沿。

    水泥边缘有青苔,滑了一下。他手指用力,指甲刮过墙面,终于把身体翻上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还是震了一下。

    何必蹲在墙根下,没动。

    三秒。

    五秒。

    只有风从仓库之间穿过去,吹得铁皮门轻轻响。

    A4 在园区最深处。

    他沿墙根走,避开灯光。A2、A3 的卷帘门都锁着,门口停着旧托盘和塑料筐。到 A3 和 A4 之间的通道时,他停了下来。

    A4 的卷帘门关得严,U 型锁挂在中间,看着没被动过。

    何必没碰锁。

    他绕到侧面。

    侧墙有一排高窗,离地三米左右,老式推拉窗,玻璃外面糊着灰。墙根下有半截废钢管,里面积了雨水。他把钢管倒扣在地上,踩上去,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墙才稳住。

    窗里黑的。

    看不见货架,也看不见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刀尖沿窗框插进去。锁扣锈得厉害,别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咔哒一声。

    何必停住。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脆。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窗推开。

    一股闷味扑出来。

    灰尘、铁锈、封久了的空气,底下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不是新鲜血腥味,更像冷库箱子里冻肉化开又干掉后的味道。

    何必撑住窗沿,翻进去。

    落地时膝盖蹭到水泥地,裤腿上立刻沾了一块灰。他没有马上开手电,站在黑里,听自己的呼吸慢慢压下去。

    仓库很空。

    高窗漏进来的灰光只够看出大概轮廓。没有货架,没有办公桌,也没有托盘堆。空得过分。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光束贴着地面扫过去。

    水泥地上全是拖痕。

    不是普通灰尘被踩开的痕迹,是重东西被推过、拉过,反复碾出来的深色线。几道从仓库深处拖到卷帘门,几道又折向侧面。

    何必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

    灰尘厚薄不一样。

    靠近仓库三分之二处,有一块大约十平米的地方比周围干净,边缘灰重,中间灰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过几天,又被搬走。

    他把光压低。

    墙角有一小片白色碎屑,指甲盖大小。

    泡沫。

    他捏起来,放到手电下。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保温箱上蹭掉的。旁边还有一段透明胶带,胶面沾灰,字只剩半截。

    “……鲜冷链……品……”

    再往下,有一点很淡的蓝色喷码。

    7/27。

    何必把碎屑和胶带包进纸巾,塞进口袋。

    他没急着往门口走,先往仓库深处去。

    最里面有一扇铁门。

    门上喷着个数字,漆掉了一半,勉强能看出是 7。

    何必停在门前。

    铁门本身很普通,灰漆,旧把手。问题在门框上方。手电光扫过去时,有几处焊点颜色发亮,比周围新。旧焊痕发黑,新焊痕是灰白色,边缘还有一点没磨净的焊渣。

    有人补过这扇门。

    而且不久。

    何必伸手拧门把。

    没锁。

    门轴轻轻响了一下。他只拉开一条缝,先用光照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通道,两米多,尽头还有一扇小门,应该通向仓库外侧。

    地上有脚印。

    不止一双。

    最近的一组很清楚,运动鞋底,防滑纹深,尺码大概 43。何必看着那纹路,想起白云新仓那个板寸男站在冷库白气前时,鞋尖也是这种粗纹。

    他没有进通道。

    只是蹲下来,把脚印拍了两张。

    光往两侧墙上一扫,还有几道刮痕,高度在腰附近。像箱子或者硬边货物蹭过去留下的,不深,但新。

    何必把七号门重新虚掩上。

    转身时,他在卷帘门旁边又看见一组脚印。

    皮鞋。

    比运动鞋小一点,码数大概 41。印子浅,边缘被新灰盖了一层,不是今晚留下的。它从卷帘门那边进来,在堆放区停过,绕了一圈,又往七号门方向去。

    何必蹲在那组脚印边,手电光贴着地面走。

    这人比板寸男来得早。

    至少早一两天。

    脚印在墙角断掉。

    墙角有个被揉成团的纸。

    何必把纸捡起来,慢慢展开。纸已经被撕过,边缘不齐。他把几片拼到一起,手电照上去。

    顺丰的标。

    收件人:张世荣。

    地址只剩半截:

    贵阳市南明区……

    后面被撕没了。

    寄件人一栏干干净净,只剩一道撕痕。

    张世荣。

    何必看着那个名字,耳边忽然响起湘菜馆包间里周明轩那句话:张世荣这条,你别往饭桌外说。

    现在这个名字躺在乌当区 A4 仓的墙角。

    何必把碎片折起来,单独放进衣服内袋。

    墙角还有一小块深色污渍,已经干了。手电照过去,边缘发黑。他用纸巾沾了一点,凑近闻。

    不是血。

    有股酸味,像清洁剂,也像某种药水放久了。

    他把纸巾也收好。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何必站在堆放区边缘,关掉手电。

    黑暗一下压回来。

    他在黑里站了十来秒。

    冻品箱的碎屑。

    7/27。

    七号门新焊痕。

    板寸男的脚印。

    更早的皮鞋脚印。

    张世荣的快递单碎片。

    这些东西每一个都不够满,合在一起,却把这间空仓库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震动。

    何必拿出来看。

    苏晚晴:“你在工业园里?”

    定位还开着。

    何必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下一秒,又一条。

    “何必,回我。”

    他把手机按灭。

    这时候回,会让她更慌;不回,也一样。

    他转身往高窗走。

    爬出去时,袖口被窗框挂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撕裂声。他把窗扇拉回原位,锁扣虚搭上,跳下钢管。

    翻墙出去比进来难一点。

    墙外是巷子,落地时脚底打滑,手掌撑到地上,掌心蹭破了一点皮。何必没管,快步回到车边,拉开朗逸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

    先把车门锁上。

    然后打开备忘录,手指有点僵,打字错了两次。

    A4。

    空仓。

    地面有拖痕,堆放区约十平。

    泡沫碎屑,胶带残字,7/27。

    七号门,新焊。

    运动鞋 43,疑似板寸。

    皮鞋 41,更早。

    张世荣,顺丰,南明区残址。

    深色酸味污渍。

    他停了一下,没写“实证”,也没写“第三方”。

    最后只补了一句:

    不是一拨人。

    保存。

    时间是十一点十七。

    何必把车发动,声音在巷子里显得太亮。他皱了下眉,等转速降下来,才挂挡往外开。

    手机又震。

    这次是苏晚晴打来的电话。

    他看着来电页面,接了。

    “你在哪里?”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没有林小雨的声音,应该是躲开了人。

    “车上。”

    “你刚才在工业园里停了四十分钟。”

    何必看着前方的路。

    “我没事。”

    “你别用这三个字糊弄我。”

    他一时没说话。

    车开出巷口,远处新天工业园的墙慢慢从后视镜里退下去。

    “我拿到点东西。”何必说。

    “人呢?”

    “没见到。”

    苏晚晴那边安静了几秒。

    “回酒店。”她说。

    “嗯。”

    “定位别关。”

    “不关。”

    电话挂断。

    何必把手机放到杯架里,没再碰。

    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光黄得发旧。没有白色卡罗拉跟上来,也没有板寸男从路边冒出来。

    可乌当 A4 仓已经被人翻过。

    而且不止一拨。

    何必握着方向盘,掌心那点破皮被汗一浸,微微发疼。

    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纸条。

    李志勇写的那句“对不起”。

    现在,他好像知道那三个字为什么写得那么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