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页面跳出确认框时，他手指停了一下。窗外的天是成都夏天常见的灰白色，太阳还没真正晒进来，纱帘上浮着一层模糊的亮。空调开了一夜，书房里有点冷，马克笔味被吹得发干。
他点了确认。
转账成功。
截图发给老韩。
“查到了发这个号。”
老韩回得很快：“中午前。”
何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昨晚从宜宾回来得晚，他其实没睡踏实。闭眼就是那三行时间。
锐招，2022.6。
川蜀烈火，2022.11。
川蜀冷链宜宾分仓，2023.3。
杨志刚这个名字在中间压着，像一块没干的水泥。更别扭的是七月二十六。周三。
周三不在备案发车日。
如果那天真有车从宜宾往贵阳走，就不是正常车。
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老韩。
客厅那边传来碗碰桌面的声音，苏晚晴喊他：“粥还热着。”
“等会儿。”
“等会儿就不热了。”
何必没有立刻起身。他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白板已经被他昨晚改过一遍。陈秀梅在中间，旁边写着：
7.26 16:03 电话，广元表姐。
7.26 19:07-19:08 短信，贵阳南明区基站。
右侧是杨志刚，三条线分别拖到锐招、川蜀烈火、川蜀冷链宜宾分仓。下面贴着他从手机里打印出来的南明区车身照片，字有点糊，但能认。
何必在“7.26 19:07”下面画了条虚线。
加班车？
写完问号，他把笔盖扣回去，扣了两次才扣紧。
手机震。
这次是老韩。
“有个情况，先说一下。”
何必看完，直接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老韩接了，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像刚抽完烟。
“起这么早？”
“情况是什么？”
老韩笑了一下：“你这人真不寒暄。”
“钱都转了。”
“行。”老韩那边传来打火机咔的一声，“总系统里能拿到发车计划和签收回执，分仓本地还有一本出车日志。七月二十六的常规计划没有宜宾到贵阳，这个能确定。”
何必看着白板上的问号。
“然后？”
“然后问题在本地。”老韩说，“临时加车、入库出库，有些记在手写台账上，不进系统。三千块能拿到总系统，外加那边人抄一段摘要。要整本七月台账照片，另算。”
“多少？”
“两千。”
何必没说话。
客厅里，林小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苏晚晴笑了一声，很短。粥的热气大概已经从锅盖缝里跑出来了。
他点开余额看了一眼，又关掉。
老韩也不催。
“七月整本。”何必说，“别只拍二十六号。二十五、二十七也要能看。”
“懂。”
“加两千。”
“中午前一起给你。”
何必正要挂，老韩忽然又说：“杨志刚还有点脏东西。”
他手停在耳边。
“说。”
“个人账户，近三个月六笔进账，每笔五万到八万，备注都是咨询费。打款方叫成都锐达商务咨询。”
何必眼皮跳了一下。
“法人？”
“张世荣。”
书房里只剩空调声。
老韩在那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细查转账时间和对应项目，得另算。这个算送你听个响。”
“先别动。”何必说，“台账先拿到。”
“明白。”
电话挂断后，何必站了几秒，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张世荣。
这名字刚在面馆的牛皮纸信封里露过脸。柜台回执、咨询费、邓国辉、锐招。现在又绕到杨志刚的个人账户上。
他拿起马克笔，在杨志刚旁边补了一行：
锐达商务咨询，张世荣，六笔“咨询费”。
写到“费”字时，笔尖有点断墨，他甩了甩，红点溅到白板边上。
苏晚晴又在外面喊：“何必。”
“来了。”
他把书房门带上。
餐桌上摆着一锅皮蛋瘦肉粥，一小碟酱菜，几个包子。苏晚晴坐在靠窗那边，头发随便扎着，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林小雨抱着一本素禾产品手册，正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
“你挑什么？”苏晚晴问。
“我不吃葱。”
“你昨晚还说不挑食。”
“不挑食和不吃葱不冲突。”
何必坐下，盛了一碗粥。粥已经没那么烫了，皮蛋沉在碗底，一搅才浮上来。
苏晚晴看他一眼。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你那个供应链？”
“嗯。”
她夹了半块酱菜放到自己碗边，没有继续问。林小雨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手册上。
“素禾那边上午要过吗？”她问。
“过。”何必喝了口粥，“吃完。”
“那你先别把脑子全放白板上，留一点给客户。”
苏晚晴低头笑了一下。
何必想回一句，手机在桌边又亮。他看见不是老韩，才没拿。
上午被切成几块。
先是林小雨把素禾试拍方案摊在餐桌上，杯垫压左上角，防止空调吹得纸乱跑。她把产品台那组镜头往前调，何必看了两遍，让她把茶饮出杯的节奏再压短一点。
“太顺了。”他说。
林小雨皱眉：“客户就喜欢顺。”
“顺到没记忆点。”
“行，我剪狠一点，客户骂你。”
“骂我。”
然后是植言两封邮件。一个催排期，一个问报价里是不是包含竖版短视频。何必回得很快，回完才发现第二封抬头写错了项目名，他把邮件重新打开，又补了一封更正。
十点过，秦薇打电话过来，说素禾试拍要往后挪。
“下周一不行了，客户临时去上海。”秦薇那边有打印机声音，“周三能不能接？”
何必看了眼林小雨。
林小雨用口型说：能。
“周三可以。”何必说，“但场地布置别再往后拖。”
“我盯着。”
电话挂了，他把新时间发到团队群里。苏晚晴在群里回了个收到，人在客厅，离他不到三米。
何必抬头看她。
她晃了晃手机：“流程。”
快十一点，书房门关上。
老韩的压缩包到了。
何必把窗帘拉了一半，电脑屏幕亮起来。他输入密码时输错一次，第二次才解开。
文件夹里两个东西。
一个 Excel。
一个图片文件夹。
Excel 是总系统导出的发车计划和签收回执摘要。何必先看七月二十六。
常规发车计划里，宜宾到贵阳那一列是空的。
周二有。
周四有。
周三没有。
他往下拖，到签收回执摘要。
一条记录夹在一堆冻品签收里，字体小得差点滑过去。
7 月 27 日 07:20，贵阳南明区 XX 物流园签收。
品类：冻品。
发车地：宜宾分仓。
发车时间：7 月 26 日 17:40。
何必把那一行放大。
鼠标滚轮滚过头，又退回来。
17:40。
他点开图片文件夹。
第一张是台账封面，A4 大小的本子，封面手写：
川蜀冷链物流有限公司·宜宾分仓·出车日志·2023 年 7 月。
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封皮边角卷起来的毛边都能看见。后面的每一页都有日期、车号、司机、目的地、发车时间。
七月一号。
七月四号。
七月六号。
何必一张一张翻，规律很稳。二、四、六，偶尔多一条川内短线，贵阳都卡在正常日子里。
翻到七月二十六那页，他手指停住。
那一页比前面皱，靠装订线的地方有一道压痕。字迹也不一样，前面几页的字偏瘦，这一行字写得重，像笔尖压得很深。
7 月 26 日。
加班车。
17:40。
车号：川 Q·F7823。
司机：周国平。
目的地：贵阳南明区 XX 物流园。
备注：临时加车，李经理安排。
何必盯着“李经理”三个字。
外面有人敲门。
“何必？”苏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泡咖啡，你要不要？”
“不要。”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
门外静了一下。
“那我放门口。”
脚步声走远。
何必低头，给老韩发：
“李经理是谁？”
老韩回得快。
“宜宾分仓调度经理，李志勇。上个月离职。”
“能联系？”
“能试。让人找他聊几句，一千。”
“问七月二十六那趟加班车是谁安排的，车上装了什么。”
“成交？”
何必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门口那杯咖啡还没拿，苦味已经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点。
“成交。”
消息发出去，他才起身开门。
纸杯放在地上，杯盖边缘有一圈水汽。苏晚晴人不在门口。
何必把咖啡拿进来，喝了一口。
没加糖，苦得他皱了下眉。
他回到电脑前，重新看那张台账。
17:40 从宜宾发车，到贵阳南明区，正常走高速，怎么也得几个小时。可陈秀梅那条短信是 19:07 到 19:08 从南明区基站出去的。
一个半小时。
车到不了。
除非发短信的人本来就在贵阳。
或者，短信和车不是同一件事。
又或者，车上有别的东西，能把这两件事拴到一起。
何必把咖啡放下，拿着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他在“加班车？”下面写：
7.26 17:40 加班车。
川 Q·F7823。
周国平。
贵阳南明区 XX 物流园。
李志勇，已离职。
写到最后一行，他没有再画大箭头，只把“19:07”那个时间圈了一下。红圈太用力，笔迹压得很深。
手机又震。
何必以为是老韩，拿起来才发现是周明轩。
“周二晚上七点，老地方？”
何必回：“好。”
几秒后，周明轩又发：
“最近忙什么？听说你跑了趟宜宾？”
何必看着这句，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听说。
从谁那儿听说？
他删掉原本打出来的“外拍”，重新输入：
“帮朋友拍个品牌片，烈火牛肉。怎么了？”
周明轩：“没事，问问。周二见面聊。”
何必把手机放回桌上。
桌面上那杯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苦味散得很慢。
周明轩不是会闲聊的人。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用“听说”两个字闲聊。李国辉那边知道他去了宜宾，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知不知道他去了物流中心。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打了一半，又删掉。
最后只写了三个小标题。
光辉项目。
杨志刚。
不碰的事。
第一栏下面，他写：三家新店，品牌延展，供应链镜头可作为后续素材。
第二栏下面，他写：只提名字，不提台账。
第三栏，他停了很久。
最后写：
陈秀梅。
老韩。
7.26 加班车。
一个字都不说。
保存。
文档名他没有用“饭局策略”，只命名为“周二”。
临近中午，客厅里又有动静。林小雨在问苏晚晴中午吃什么，苏晚晴说随便，林小雨立刻回：“随便最难做。”
何必没出去。
他给老韩发：
“李志勇那边，尽快。”
老韩回：“好。”
何必放下手机，站到白板前。
白板上人名越来越多。赵凯、张世荣、邓国辉、李国辉、杨志刚、李志勇，旁边还有陈秀梅。每个名字之间都有线，但线并不都连得稳。有些是纸面证据，有些只是时间挨得太近，有些还只能算脏水边上的脚印。
他看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张台账照片打印出来，贴到白板中间。
红笔圈住“加班车”。
又圈住“李经理安排”。
照片纸贴上去时，胶带没压牢，右下角翘起来一点。
何必抬手按住。
过了几秒，纸角又慢慢弹起来。
他盯着那块翘起的角。
车号在纸上。
司机在纸上。
发车时间也在纸上。
可那辆车上到底装了什么，还是空的。